說完,他甚至沒再看夏七夕一眼,只是看了地上的半筐煤一眼,但終究沒動手拿走。
“等等……”夏七夕還想說什麼,可喉嚨裏只能發出模糊的氣音。
“砰”的一聲,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絕望,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夏七夕。
比高燒更灼熱的,是那無處宣泄的悲憤和心寒。
原來,在他心裏,趙麗丹的“怕冷”也要比她這個正發着高燒的未婚妻的死活更重要。
即便已經做好了退婚的準備,但生病的人,又是遠在他鄉,便會更加脆弱一點。
尤其,今天還是她的生,二十歲的生。
沒有媽媽煮的美味的面條,沒有爸爸和弟弟妹妹們的祝福,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很快變得冰冷。
她緊咬着下唇,幾乎咬出血來,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示弱的聲響。
身體像是被撕裂般疼痛,意識在高溫的炙烤下逐漸模糊。
高燒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她感覺意識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
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開始瘋狂地撞擊她的腦海,龐雜、混亂、帶着毀滅一切的力量。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
不再是肉體的病痛,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和重塑。
仿佛有什麼強行闖入她脆弱的意識,帶來龐大到恐怖的記憶洪流!
夏七夕覺得自己像是大夢一場,一段段恢弘而又慘烈的故事,在她腦海中出現!
懸壺濟世、活人無數的國醫聖手,銀針之下,生死人肉白骨;縱橫商界、翻雲覆雨的資本巨鱷,掌控財富的流向;槍林彈雨中穿梭的王牌特工;實驗室裏耗盡心血、推動時代進步的科學家……
海量的知識、無數的技能、生離死別、愛恨情仇……如同奔騰的熔岩,沖刷、撕裂、然後又以一種霸道的方式侵占了她的靈魂……
終於,在那無法承受的極致痛苦中,她的意識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夏七夕的眼睫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略略帶着怯懦、隱忍的眸子,深邃得像蘊藏了萬古星辰的古井,銳利而又清明,滄桑而又冰冷。
高燒並未完全退去,身體依舊虛弱不堪,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身體的疼痛,如同針扎。
但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混亂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腦海中龐大的知識體系。
夏七夕知道,自己有些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到底爲什麼不一樣,她說不清楚,還需要實踐驗證。
她冰冷的視線緩緩掃過這個所謂的“家”,驚訝的發現,火爐子竟然是燃燒着的,爐子上的搪瓷缸裏傳出香濃的白米粥的味道。
難道是元展鵬又回來了?
不像啊!
身體太過虛弱,需要補充能量,夏七夕打算先把爐子上的白米粥喝了。
她強撐着極度虛弱的身體,用手臂艱難地支撐着自己坐起來。
僅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眼前發黑,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在她坐起來的時候,一條溼毛巾從額頭滑落下來。
夏七夕捏在手裏,嘴角劃過一抹弧度,轉瞬而逝。
喝了熱粥,夏七夕覺得,自己總算有點力氣了,她開始評估着自身這具破敗軀體。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的身體很差,這一次的寒氣入骨,更是雪上加霜,尤其現在高熱未徹底褪下,若放任不管,恐傷基,折損壽數。
夏七夕驚訝發現,這些以往不了解的知識,就這麼突兀的出現在腦海裏,就像是固有的記憶一樣,她甚至連最簡單的藥方都想好了。
她需要幾味草藥,但這冰天雪地,哪裏去尋?
夏七夕思索間,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元展鵬,而是顧齊峰。
“你醒了?”
對於夏七夕竟然已經醒過來,顯然顧齊峰很意外。
“是你幫我生了火?”雖然是問句,但基本上,夏七夕是可以肯定的。
“我回家聽到你這邊有響動,你好像很痛苦的呻吟,所以過來看看……”
顧其峰說話的時候,只覺得臉微微有點發燙。
他耳朵靈敏,回家聽到隔壁院子裏呻吟聲的時候,差點以爲夏七夕和元展鵬是在做那種事,本來打算回屋,卻想起剛才路上看到了元展鵬,這才翻牆過來看看。
不想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痛苦的躺在炕上發燒的夏七夕。
他擔心夏七夕出事,便回屋拿了退燒藥,又留下來照顧了一個晚上。
“顧營長,太謝謝您了。要是沒有您,我不知道還在不在……”
夏七夕語氣黯然,她就是故意示弱的。
果然,顧齊峰緊蹙的眉頭越發擰成了疙瘩,不過,眼眸中多了一點心疼。
“你再睡會兒吧,我讓小李給你請假。”顧齊峰看着夏七夕現在狀態還不錯,說了這一句,便要離開。
夏七夕也沒有叫他,只是說了一句:“顧營長,我剛上班就請假不好,我還能堅持。”
顧齊峰停頓了一下沒有再勸。
“顧營長,我還有件事想麻煩您一下,不知道咱們駐地有沒有醫務室,我想要幾樣藥材。”
“有,不過,藥不能亂吃,你會醫術嗎?”
“會一點,跟着我們村裏的大夫學過,會開簡單的方子。”
顧齊峰沒有多想,只讓夏七夕把藥的名字告訴自己,轉身離開。
瞧着天色已經微微亮,夏七夕也不睡了,起身開始洗漱。
許是發燒的緣故,又許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夏七夕覺得身上黏糊糊的。
她倒了一盆溫熱的水,簡單的清洗了一下,又順手將貼身的衣裳洗了下搭在爐子邊上,封好爐火才出門去上班。
冷風吹過,腦袋還是昏昏沉沉,但夏七夕咬牙挺住了。
食堂裏,劉大姐看着夏七夕的臉色不對,摸了她的額頭說:“你這生着病呢,怎麼來上班了?”
“劉大姐,我沒事,能堅持。”夏七夕擠出一抹笑容,要繼續活,卻被劉大姐給攔住了。
“你到邊上坐着,這些活我們都能,等會兒,你放調味料就行了。”
劉大姐的語氣一如既往凶巴巴的,但夏七夕卻感覺到了她語氣裏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