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浮沉。
破碎的神魂，幹涸的丹田，撕裂的經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全身的傷痛，如同被碾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
然而，在那片破碎的識海中央，一點幽藍的星芒靜靜懸浮，散發着亙古不變的森寒。正是這外來的、霸道的寂滅劍意，如同一根冰冷的定海神針，強行穩住了她即將潰散的神魂，也讓《寂滅心經》那反噬的灼痛被壓制到可以忍受的範圍。
玉清術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從昏迷中被痛醒。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動彈不得，只能憑借意志力，一點點引導着那幾乎不存在的靈力，嚐試修復體內糟糕透頂的傷勢。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伴隨着刮骨剃肉般的痛苦。
額角撞擊石壁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內裏的創傷遠非一時能夠愈合。
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只知道，當窗外透入的光線再次變得明亮時，她終於積蓄起一絲力氣，能夠艱難地坐起身。
身體依舊如同灌了鉛，每一次移動都伴隨着骨骼的呻吟和經脈的抽痛。但她顧不上了。
師尊的耐心有限，凌風玄的懷疑日增，蘇漣漪體內的毒種也不知何時會爆發。她必須盡快恢復行動力。
她掙扎着爬到蒲團上，再次嚐試運轉功法。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將一縷神識探向識海中那點幽藍星芒。
依舊是刺骨的森寒，幾乎將她的神識凍裂。但有了上次的經驗，她不敢再強行觸碰，只是極其緩慢地、如同靠近一頭沉睡的凶獸般，汲取着它自然逸散出的那些微氣息。
那氣息冰冷而死寂，卻奇異地對《寂滅心經》有着某種安撫和增幅之效。在這氣息的輔助下，神魂的修復速度似乎加快了一點點。
同時，她也發現，這絲外來的寂滅劍意雖然無法調動，卻像一層無形的屏障，隱隱隔絕了外界對她神魂的窺探。
這或許……是件好事？
正當她全神貫注於體內這糟糕透頂又詭異平衡的恢復時，院門外，那令人厭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篤篤篤。
敲擊院門的聲音帶着一種慣有的、隱含不耐的節奏。
是凌風玄。
玉清術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他來做什麼？興師問罪？還是催促下一次的“化藥”？
她迅速掃視自身。一身狼狽，血跡雖幹，臉色卻蒼白如鬼，氣息更是紊亂虛弱到了極點——這倒省了她僞裝。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艱難地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過去，拉開了院門。
門外，凌風玄一襲青衫，依舊俊雅，只是眉宇間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焦躁。看到玉清術的模樣，他明顯愣了一下，眉頭蹙得更緊。
“你怎麼……弄成這副鬼樣子？”他的語氣裏沒有關心，只有嫌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昨夜之事，他顯然並未完全放下懷疑。
玉清術靠在門框上，微微喘息，聲音沙啞無力：“勞師兄掛心……舊疾反復，心神損耗……歇息幾日便好。”她抬手，似是無意地拂過額角結痂的傷處。
凌風玄的目光在她額角的傷痕和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懷疑之色稍減，轉而被另一種更急切的情緒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吩咐意味：“漣漪今日氣色大好，師尊說需得鞏固藥效。讓你巳時一刻過去，再行化藥一次。”
再行化藥？！
玉清術的心猛地一沉。她如今這狀態，莫說化藥，便是維持清醒都已勉強！再去，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冰冷，聲音愈發虛弱：“師兄……我如今這般模樣，靈力枯竭，心神受損，恐、恐難以勝任……若是出了差池，反倒害了漣漪師妹……”
“師尊自有考量！”凌風玄不耐煩地打斷她，語氣強硬起來，“只是最後一次，鞏固而已，無需你耗費太多本源！莫非你想前功盡棄？”
他上前一步，目光帶着壓迫感：“清術，莫要再耍性子！師尊之命，豈容你推三阻四？巳時一刻，莫要延誤！”
說完，他根本不給玉清術再反駁的機會，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院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外面明亮卻冰冷的天光。
玉清術靠着門板，緩緩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點點血沫濺落在灰撲撲的地面上。
最後一次鞏固？
說得輕巧！
雲霽子定然是察覺到了什麼，或是蘇漣漪那邊出現了未曾預料的狀況，才要急着進行這最後一次！無論哪種，對她而言，都是致命的危機。
去，是死路一條。
不去，立刻就是違逆師命的大罪，凌風玄和師尊絕不會放過她！
絕境。
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
冰冷的絕望如同藤蔓，纏繞上心髒，越收越緊。
不。
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遍布，卻燃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既然退無可退……
那便……賭上最後一把！
她掙扎着爬起身，回到內室。時間緊迫，她必須利用這最後的一點時間，盡可能恢復一絲力量，哪怕只是……能讓她撐完這場“化藥”的力量。
她再次將神識沉入那點幽藍星芒周圍，不顧那森寒劍意對神魂的刺痛，瘋狂汲取着那寂滅氣息，輔助《寂滅心經》修復自身。
痛苦如潮水般涌來，她卻咬緊牙關，生生忍受。
……
巳時一刻。
藥堂淨室。
蘇漣漪的氣色果然好了很多，臉頰紅潤，呼吸平穩，甚至比受傷前更添了幾分嬌弱動人的風姿。她安靜地躺在玉床上，看到玉清術進來，還柔柔地喚了一聲“師姐”，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和優越。
凌風玄守在一旁，看到玉清術那副比早上更加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但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沉聲道：“開始吧。盡快結束。”
玉清術低低應了一聲，走到慣常的位置坐下。
指尖捻起今日份的“藥材”——並非之前的玉髓靈芝伴生菌，而是一枚赤紅色的詭異丹丸，散發着灼熱又陰冷交織的復雜氣息。
玉清術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丹藥……她從未見過！氣息如此古怪！
雲霽子果然加了東西！
她抬眸，極快地瞥了一眼凌風玄，見他神色如常，顯然並未察覺異常，或者……根本不在意。
壓下心底翻涌的驚濤，她依言運轉靈力。
浩陽靈力涌出，觸及那赤紅丹丸的瞬間，那丹丸竟如同活物般猛地一顫，一股狂暴灼熱又夾雜着陰寒吞噬之力的藥效轟然爆發，瘋狂撕扯着她的經脈，汲取着她的靈力！
“噗——！”玉清術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濺落在冷硬的玉床邊緣，觸目驚心。
“玉清術！”凌風玄厲喝一聲，猛地站起，眼神驚疑不定，“你怎麼回事？！”
“沒、沒事……”玉清術聲音破碎，渾身劇烈顫抖，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卻強行撐着，“藥力……太猛……我、我撐得住……”
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瘋狂。
就是現在！
她不僅沒有抵抗那丹丸的狂暴藥力，反而徹底放開對經脈的控制，任由那灼熱陰寒的力量長驅直入，同時，識海中那點幽藍星芒被她以《寂滅心經》秘法狠狠一刺！
嗡！
星芒劇顫，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凜冽、蘊含着無盡寂滅與殺伐的森寒劍意，如同決堤的冰河，猛地從她識海爆發而出，順着那狂暴的藥力，毫無保留地、洶涌地沖入蘇漣漪的經脈！
“啊——！！！”
這一次，蘇漣漪發出的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聲淒厲到扭曲的尖叫！
她整個人猛地從玉床上彈起，又重重摔落！周身原本平穩的氣息瞬間變得狂暴無比，赤紅色的藥力、漆黑的煞氣、以及那一縷冰藍恐怖的寂滅劍意在她體內瘋狂沖撞、絞殺！
她的皮膚表面，一半赤紅如火烤，一半覆蓋上詭異的冰霜，經脈肉眼可見地扭曲凸起，仿佛隨時要爆裂開來！
“漣漪！”凌風玄魂飛魄散，撲過去想要壓制那狂暴的力量，卻被一股混合了三種截然不同屬性的恐怖氣浪狠狠掀飛出去，撞在牆壁上，噴出一口血來！
“怎麼會這樣？！師尊！師尊！”他驚駭欲絕，嘶聲大喊，完全亂了方寸。
玉清術也在這股恐怖的反沖力下向後倒去，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蘇漣漪那扭曲痛苦、如同厲鬼般的臉，和凌風玄驚慌失措、崩潰絕望的神情。
還有……
淨室門口，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一片雪白道袍的衣角。
冰冷的，淡漠的。
仿佛在欣賞一出精心排演……卻意外脫軌的戲劇。
玉清術的唇角，在意識徹底沉淪前，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亂了。
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