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0章：皇莊護衛隊1

第一爐焦炭的成功，如同給瀕死之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瞬間激活了整座皇莊。

連日來的疲憊、焦慮、失敗的陰霾，在那一塊塊銀灰色、閃爍着金屬光澤的焦炭面前，被一掃而空。雇工們圍着那堆成功的果實，激動地議論着，撫摸着，臉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豪和希望。就連一直冷眼旁觀的孫太監，也忍不住湊近了仔細端詳，那雙慣常帶着倨傲和算計的小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這便是用那黑石煉出來的？”孫太監伸出保養得還算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塊焦炭，立刻被那堅硬的觸感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又忍不住好奇，“竟如此堅硬？比那上等的木炭瞧着……瞧着厲害多了！”

李毅壓下心中的激動，盡量平靜地解釋道：“回公公，此物名爲焦炭。因其燃燒時火力極猛，溫度遠超木炭，且幾乎沒有煙塵，尤其適合用來冶煉金屬。下一步，晚輩便打算用此焦炭，嚐試冶煉生鐵。”

“煉鐵？”孫太監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聲音都尖了幾分，“你還能煉鐵？”他上下打量着李毅，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渾身煤灰的年輕人。煉鐵可是國之重務，若真能成，這功勞……

李毅敏銳地捕捉到了孫太監眼中一閃而過的貪欲和算計，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加恭謹：“皆是周大人指點，晚輩只是依令試行。若能煉出好鐵，於國於民，皆是幸事，屆時首功自然在周大人與公公督導有力。”

他輕飄飄地把功勞的大頭預先分了出去，這是必要的妥協。果然，孫太監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極其受用的表情，假意謙遜地擺擺手：“哎呦，咱家不過是奉旨監看，些許微勞，不足掛齒，不足掛齒……呵呵。”但那笑聲裏的得意，卻掩藏不住。

暫時安撫住了這位“監工”，李毅不敢有絲毫耽擱。焦炭的成功只是第一步，煉鐵才是真正的考驗，也是兌現他對周文淵承諾、展現自身價值的關鍵。

煉鐵需要高爐。雖然有了焦炭這種高效燃料，但現有的廢棄磚窯結構並不完全適合煉鐵。需要建造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哪怕是最原始的小型豎爐。

李毅再次投入瘋狂的忙碌中。他結合記憶中的高爐原理和《天工開物》裏記載的明代煉鐵法，設計了一座結構相對合理、利用地形和水利鼓風的小型高爐草圖。

王鐵錘再次展現了頂級匠人的實力。他看着李毅那略顯古怪卻內在邏輯嚴密的圖紙，眼中精光連閃，幾乎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便完全理解了設計意圖，甚至還能指出幾處可以優化加固的細節。

建造高爐需要大量的耐火磚和石材。皇莊舊址提供了部分材料，但遠遠不夠。李毅不得不再次動用所剩無幾的銀兩，向周邊村落購買石料和燒制耐火磚的特殊粘土。每一次花錢，都如同在他心頭割肉，但看着那爐體一寸寸拔地而起，又覺得一切都值。

招募來的五個雇工，在王鐵錘的嚴厲指揮和李毅的不斷鼓勵下，已經漸漸擺脫了最初的生澀和怯懦，變成了熟練的土建工和磚石匠。趙老伯的老伴負責大家的夥食，雖然依舊是粗糧淡飯，但至少能讓人吃飽。瘸腿的張二狗則負責照料那頭立下大功的瘦騾子，以及打掃清理等雜活。

整個皇莊，仿佛一架剛剛上油啓動的機器，雖然簡陋，卻開始發出鏗鏘有力的運轉聲。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王五那夥人雖然被孫太監的名頭暫時嚇退，但顯然並未死心。李毅派雇工外出采購物料時，幾次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尾隨窺探。莊外的田地也偶爾發現被惡意踐踏的痕跡。一種無形的壓力始終籠罩在皇莊上空，提醒着李毅，危機只是暫時蟄伏。

更直接的壓力，來自內部。

孫太監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恢復了他“監工”的做派。他不再滿足於只是看着，開始試圖“指點”工作。一會兒嫌高爐建得太慢，一會兒又暗示李毅應該給宮裏“孝敬”些新奇玩意兒（比如那蜂窩煤），甚至試圖安排他的一個隨從去“管理”物資采購——顯然是想插手賬目。

李毅對此心知肚明，應對得小心翼翼。對於“指點”，他虛心接受，但實際操作依舊按照自己的計劃來；對於“孝敬”，他以“試驗未成，恐污聖目”爲由暫時推脫；對於插手管理，他則抬出周文淵“專事專辦”的指令，委婉而堅定地拒絕。

幾次碰了軟釘子後，孫太監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不少，雖然沒再明着說什麼，但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愈發顯得難以捉摸。

李毅深知，必須盡快用鐵一般的事實，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爐終於在磕磕絆絆中建成了。那是一座用石頭和耐火磚砌成的、數人高的粗笨建築，旁邊連着改進後的水力鼓風設備（利用那條小河，王鐵錘巧妙設計了水輪帶動皮風箱），雖然簡陋，卻凝聚着李毅超越時代的智慧和王鐵錘精湛的技藝。

點火開爐的日子，選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

爐膛內，下層鋪滿燒紅的焦炭，中層是精心混合的鐵礦粉（來自皇莊遺留的礦渣經過初步篩選和破碎）、石灰石（作爲助熔劑），上層再覆蓋焦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孫太監也破例早早起來，站在遠離爐子卻又視線極佳的位置，面無表情地看着。

“開閘！鼓風！”李毅嘶啞着下令，他的聲音因爲連日的勞累和緊張而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負責水閘的雇工奮力扳動機關，河水涌入渠道，驅動水輪緩緩轉動，通過連杆機構，帶動那巨大的皮風箱開始工作！

呼——轟！風箱發出沉重的喘息，強勁的氣流被壓入高爐底部！

爐膛內的焦炭瞬間被吹得熾白耀眼，難以想象的高溫從爐口噴涌而出，灼人的氣浪讓站在近處的人連連後退！

火焰的顏色從紅色變爲橙色，最後近乎白熾！高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聲，仿佛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

李毅緊緊盯着爐口的火焰和煙色，根據經驗不斷指揮調整着風量。王鐵錘則帶着人，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溫炙烤着每一個人，汗水剛流出來就被蒸幹，留下白色的鹽漬。

孫太監起初還帶着審視，但隨着時間推移，那驚人的高溫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焰，讓他臉上也露出了駭然之色，下意識地又退遠了幾步。

整整燒了大半天！

當夕陽再次西斜時，李毅判斷時機已到。

“停風！準備出鐵！”

鼓風停止。爐溫依舊高得嚇人。王鐵錘和兩個膽大的雇工，穿着浸溼的厚麻衣，用長長的鐵釺，小心翼翼地捅開高爐底部的出鐵口封泥！

刹那間，一道耀眼奪目的、金紅色的熾熱流質，如同熔化的太陽般，從出鐵口中洶涌而出，沿着預先挖好的砂石溝槽，奔騰流入準備好的砂模之中！

鐵水！真的是鐵水！

那光芒如此熾烈，如此美麗，充滿了力量感，將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都映成了紅色！

歡呼聲再次爆發出來，比上一次更加熱烈，更加瘋狂！雇工們激動得跳了起來，互相捶打着，宣泄着心中的喜悅和震撼！

王鐵錘看着那奔流的鐵水，看着砂模中漸漸凝固的、呈現暗紅色的生鐵錠，一向沉默的他，也忍不住用力揮舞了一下拳頭！

孫太監張大了嘴巴，看着這近乎神話般的“點石成金”的景象，臉上的驚駭最終轉化爲了一種復雜的、極度炙熱的光芒！他能感覺到，這是真正的、巨大的功勞！足以讓他擺脫內官監邊緣位置，直達天聽的功勞！

李毅沒有歡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流動的鐵水，直到所有鐵水都流入模具，慢慢凝固。他走上前，用鐵鉗夾起一小塊冷卻後的生鐵碎屑，仔細查看斷口。

顏色對，質地……雖然因爲第一次冶煉，雜質可能還比較多，但這確是無疑的生鐵！而且，因爲使用了高溫焦炭，這鐵的質量，絕對遠超這個時代普通木炭煉出的生鐵！

成功了！煉鐵也成功了！

巨大的疲憊和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同時席卷而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莊外再次傳來馬蹄聲！而且聽聲音，不止一騎！

衆人皆是一驚，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難道又是王五？還是……

很快，幾騎快馬沖到莊口。爲首一人，青衣小帽，正是周文淵府上的長隨！他身後還跟着幾名勁裝打扮的護衛。

那長隨飛身下馬，目光迅速掃過一片狼藉卻熱氣騰騰的場地、那座還在散發着餘熱的高爐、以及模具中那些暗紅色的鐵錠，眼中閃過極大的驚訝，但他很快收斂神色，快步走到李毅面前，低聲道：“李公子，大人急令！”

他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遞給李毅。

李毅心中一凜，接過信函，迅速拆開。周文淵的字跡略顯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信的內容很短，卻讓李毅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信上說：近日得悉，遼東建奴又有異動，小股精騎可能再次入塞騷擾，京畿震動。陛下憂心忡忡，嚴令京營戒備，但武備廢弛，恐難當大任。周文淵在信中叮囑李毅，皇莊位置相對偏僻，需立刻加強戒備，以防不測。同時，他隱晦地提出，若李毅能借此機會，以莊戶、雇工爲基礎，稍作整頓，練出一支“堪用”的護衛隊，並備下些許“御敵之物”（暗示之前利器庫的震天雷和定裝火藥），或可在關鍵時刻“自保”，甚至“有所表現”，屆時他便可借此向上奏報……

這封信，信息量極大！外有強敵威脅，內有安全之憂，而周文淵，竟然暗示他……組建私人武裝？雖然名義上是“護衛隊”，但這其中的意味，非同小可！

李毅抬起頭，看向那長隨。

長隨低聲道：“大人還說，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一切便宜行事，但求速效，以保安寧爲首要。”說完，他拱了拱手，便帶着護衛匆匆上馬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毅站在原地，手中那張薄薄的信紙，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遠處，夕陽的餘暉將高爐和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剛出爐的生鐵錠還在散發着灼人的餘熱。

近處，孫太監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鐵錠，臉上帶着算計的笑容；雇工們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王鐵錘則默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內憂未平，外患又至。

而他的手上，剛剛掌握了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燃料和初步的優質鐵料。

現在，周文淵又給了他一個機會，或者說，一個更大的挑戰——在帝國的邊緣，在這座剛剛誕生的工業雛形之地，打造一支屬於他自己的、用新式裝備和思想武裝起來的力量。

李毅緩緩握緊了拳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望向莊外蒼茫的暮色。

煉鐵成功，只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