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工業星火
第11章：皇莊護衛隊2
周文淵急信帶來的警報，如同驟然敲響的警鍾，讓皇莊內剛剛因煉鐵成功而升騰的喜悅氣氛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和壓抑。
建奴可能入寇！京畿震動！
這幾個字眼對於生活在明末北方的任何人來說，都意味着燒殺搶掠、家破人亡的慘劇。趙老伯等人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源自記憶深處的恐懼。那幾個雇工也慌了神，下意識地望向莊外，仿佛凶惡的後金騎兵下一刻就會從天邊席卷而來。
孫太監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尖聲道：“這……這如何是好！咱家得趕緊回城！這荒郊野地的，豈不是等死？！”他慌慌張張地就要招呼隨從收拾行李。
“公公且慢！”李毅立刻出聲阻止，聲音沉穩有力，瞬間壓過了現場的慌亂，“此時回城，路途不寧，反倒危險。皇莊雖有牆垣，若無人守衛，確是險地。但若我等能自救，據莊而守，未必不能保全！”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孫太監身上：“周大人信中之意，亦是讓我等加強戒備，自保爲上。公公乃是欽差監工，若此時棄莊而走，一旦皇莊有失，或是周大人追問起來……”
這話點到即止，卻精準地戳中了孫太監的要害。棄職潛逃，尤其是可能得罪周文淵和背負丟失皇莊物資的罪名，他一個小小的內使絕對承擔不起。孫太監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咬了咬牙，強作鎮定：“咱家……咱家自然要與皇莊共存亡！只是……就憑我們這幾個人，幾條燒火棍，怎麼守？”
這也是所有人的疑問。皇莊的圍牆低矮且有多處破損，莊內滿打滿算能稱得上壯勞力的，加上李毅和王鐵錘，也不過七人。如何抵擋可能出現的、哪怕只是小股的凶悍騎兵？
“所以，我們要立刻組建護衛隊！加固工事！制備武器！”李毅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人手不夠，就招募！附近就有流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保護家人的希望，他們就會拿起武器！”
危機關頭，李毅工程師思維中的決策力和行動力被徹底激發出來。他迅速做出了一個大膽且在這個時代堪稱逾越的決定——以皇莊的名義，私自招募並武裝流民！
“王叔，”他首先看向最可靠的夥伴，“莊防和操練之事，交由你全權負責！你曾爲軍匠，必通曉戰陣之事。挑選可靠之人，編練隊形，習練棍棒，更要盡快教會他們使用‘震天雷’！”
王鐵錘重重一拍胸膛，聲音如同悶雷：“交給俺！”沒有多餘廢話，眼神中卻燃起了久違的、屬於軍匠的悍勇之火。亂世之中，技藝高超的匠人往往也通曉武事，這是保命的本能。
“趙老伯，張二哥！”李毅又看向兩位老人，“煩請二位立刻清點莊內存糧，計算能供養多少人手。再設法與周邊村落聯系，告知皇莊願招募青壯護莊，管飽飯，若有戰事，另有撫恤！”
趙老伯和張二狗雖然害怕，但看到李毅如此鎮定果斷，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應下。
“至於武器……”李毅的目光投向了那剛剛冷卻、還散發着餘溫的生鐵錠，以及工棚裏那些修復好的火門槍和制成的定裝火藥包、震天雷，“我們有自己的鐵，有自己的火器！雖然粗糙，但足以御敵！”
他看向孫太監，語氣放緩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孫公公，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招募流民、制備軍械，皆爲自保，亦是保衛皇莊物資，功在社稷。還需公公坐鎮莊內，穩定人心，並與周大人保持聯絡，陳明此間危急情勢。”
李毅巧妙地將孫太監抬到了一個“坐鎮指揮”的高位，既安撫了他，又將他暫時排除出了具體的實務操作，避免了外行指揮內行。孫太監聽着覺得有理，又感覺自己責任重大，虛榮心得到滿足，終於勉強點頭：“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咱家自會向周大人說明情況。”
皇莊這台機器，在李毅的強力驅動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王鐵錘立刻從五個雇工中挑選出三個最機靈膽大的，又從聞訊趕來投奔的十幾個流民中（食物和安全的誘惑是巨大的），挑選了五名看起來還算健壯、眼神中沒有太多油滑之氣的青年，組成了最初的八人護衛隊核心。
沒有時間進行復雜的訓練。王鐵錘將戚繼光《紀效新書》中最基礎的鴛鴦陣簡化爲三人一小隊的矛盾配合，重點訓練聽從號令、齊進齊退、以及最關鍵的一點——面對騎兵沖擊時絕不能轉身逃跑！
“記住！韃子馬快，你跑不過！唯有結陣死戰，方有一線生機！”王鐵錘的吼聲如同雷霆，在簡陋的操練場上回蕩。他親自示範長矛突刺，動作簡潔狠辣，完全是戰場搏命的打法。
李毅則負責技術裝備。他帶領剩下的人，瘋狂趕工。
1. 火藥：所有庫存的火藥全部顆粒化，裝入定裝藥包。
2. 震天雷：利用新煉出的生鐵，鑄造更粗糙但威力更大的外殼，填入顆粒火藥和鐵釘碎瓷，改進引信。這玩意制造簡單，威力可觀，是對抗密集沖鋒的利器。
3. 兵器：利用工棚的鐵料和王鐵錘的手藝，趕制了一批長矛頭，裝在削尖的硬木杆上，又修復了更多從利器庫帶來的舊刀劍。甚至嚐試着將幾支修復好的火門槍分配下去，由最聰明的兩個雇工專門負責裝填射擊。
4. 工事：所有人力，包括婦孺，都動員起來，搬運石塊、土袋，加固莊牆缺口，設置簡易的拒馬和陷阱。
整個皇莊儼然變成了一座緊張備戰的小型兵營。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操練的號令聲、搬運物資的號子聲日夜不息。
孫太監起初還有些提心吊膽，但看到李毅和王鐵錘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莊內秩序井然，護衛隊雖訓練日短卻已有模有樣，尤其是看到那一筐筐黑黝黝的震天雷和閃亮的新矛頭時，他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甚至開始幻想起若真能擊退小股韃子，該是何等大的功勞，看向李毅的眼神也少了幾分挑剔，多了幾分倚重。
然而，內部的危機並未完全解除。
招募來的流民良莠不齊。其中有個叫侯三的漢子，身手頗爲矯健，但也顯得格外油滑，訓練時偷奸耍滑，眼睛總是不安分地四處亂瞟，尤其對存放火藥和鐵料的工棚格外感興趣。
王鐵錘幾次嚴厲呵斥，侯三表面唯唯諾諾，背地裏卻似乎有些不以爲然。李毅也注意到了這個人，暗中讓趙老伯多加留意。
這天傍晚，李毅正在檢查新一批震天雷的引信，王鐵錘陰沉着臉走了過來，低聲道：“侯三那廝，下午操練完，想溜達到窯廠那邊去，被俺攔下了。問他去做啥，支支吾吾說不清。”
李毅眼神一凝。窯廠那邊現在存放着最重要的焦炭和剛剛煉出的生鐵料。
“看來，還是有人不死心，把手伸進來了。”李毅冷聲道。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侯三八成是王五或者其他覬覦皇莊勢力安插進來的眼線，甚至可能抱着破壞的目的。
“要不要……”王鐵錘眼中凶光一閃，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亂世之中，處理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民，並非什麼大事。
李毅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不行。此時殺人，恐寒了其他投奔者的心，也會打草驚蛇。既然發現了，反而好辦。看緊他，必要時，或許還能反過來利用一下。”
正說着，莊外負責瞭望的雇工突然發出了警示的唿哨！
“有人！莊外來了好多人馬！”
衆人心中猛地一緊！難道建奴來得這麼快？！
李毅和王鐵錘立刻抓起武器，沖上加固過的莊牆。孫太監也嚇得連滾爬爬地跟上。
只見暮色蒼茫中，莊外的土路上，塵土飛揚，果然有一支隊伍正在向皇莊開來！粗略看去，竟有數十人之多！隊伍雜亂，不像是正規軍，但其中似乎隱約有騎兵的身影！
“是韃子嗎？！”孫太監聲音發顫。
李毅眯起眼睛，仔細眺望。漸漸地，他看清了，那隊伍雖然人數不少，但衣甲雜亂，旗幟歪斜，隊伍散漫，更像是……
“不像建奴。”王鐵錘也做出了判斷，語氣凝重，“倒像是……土匪！或者是潰兵！”
就在這時，那支隊伍在莊外一箭之地停住了。一個頭目模樣、騎着瘦馬、臉上帶着刀疤的漢子越衆而出，手裏提着一把鬼頭刀，指着莊牆嗷嗷大叫：
“裏面的人聽着！爺們是黑風寨的好漢！聽說你們這皇莊煉出了好鐵，發了大財！識相的，乖乖把鐵料、銀錢還有糧食都交出來，再讓爺們進去樂呵樂呵，爺就饒你們不死！要不然，打破莊子，雞犬不留！”
果然是土匪！而且聽這口氣，分明是知道了皇莊的底細，有備而來！
李毅的心沉了下去。這絕不是巧合。恐怕是王五那夥人，自己不敢動手，又或是覺得皇莊這塊肥肉太大自己吞不下，竟然勾結了真正的土匪前來洗劫！那個侯三，很可能就是他們裏應外合的眼線！
莊內頓時一片恐慌，剛剛組建的護衛隊隊員們也都面露懼色，他們大多是農民流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孫太監更是嚇得兩腿發軟，差點癱倒在地，帶着哭腔道：“完了完了……真是土匪！幾十號人！咱們怎麼擋得住……李毅，要不……要不給他們點錢糧，打發他們走吧？”
“公公！”李毅斷然拒絕，聲音冰冷，“土匪貪得無厭，今日給了，明日還會再來！唯有死戰，方能求生！”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牆內惶恐的衆人，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弟兄們！父老鄉親們！土匪就在外面！他們要搶走我們的糧食！砸毀我們的爐子！殺光我們的人！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王鐵錘第一個怒吼回應。 “不答應！”幾個血性雇工也跟着喊道。 “我們好不容易有口飯吃！有地方住！絕不能讓他們搶走！”李毅繼續鼓動，“我們的牆加固了！我們有矛有刀！有火銃！還有震天雷！土匪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沒什麼好怕的！只要我們團結一心，聽令行事，就能守住家園！”
他的話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心和力量，極大地穩定了人心。護衛隊員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王叔！按預定方案，各就各位！火銃手上牆！震天雷準備！長矛手堵門！” “趙老伯，帶婦孺躲進地窖！” “孫公公，請你坐鎮中央，協調指揮！”
李毅快速下達一連串命令，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工程師，更像是一位臨危受命的指揮官。
王鐵錘大吼着，帶領護衛隊迅速進入防御位置。那名叫侯三的流民，眼神閃爍，似乎想往人後躲，卻被王鐵錘一把拽到前面：“你！拿好矛，守在最前面！”
侯三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莊外，土匪們已經開始嗷嗷叫着，揮舞着兵器，緩緩逼近，準備發動攻擊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映照在皇莊低矮的圍牆上，映照在那些緊張而堅定的臉龐上，也映照在牆外那些貪婪而凶惡的土匪身上。
第一場真正的戰鬥，即將爆發。
李毅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那支裝填好的火門槍，目光冰冷地望向莊外。
工業的星火，必須用鮮血和勇氣來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