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府周管事的那番話,如同在凌雲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層層擴散,久久難平。機遇與風險並存,且風險迫在眉睫——身份問題已不再是潛在的隱患,而是懸於頭頂,隨時可能墜落的利刃。
他不能再被動等待陳文瀚那邊的消息了。必須主動出擊,多線並進。
翌日,凌雲向李掌櫃告假半日,稱需去拜訪一位故人之後,商議些事情。李掌櫃如今已將他視爲鋪子支柱,自是應允,只叮囑他早些回來。
凌雲先去西市采買了兩包上好的茶葉和幾樣精細點心,然後徑直前往陳文瀚的住處。陳老先生住在城南一處較爲僻靜的裏坊,宅院狹小陳舊,但收拾得十分整潔,頗有幾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意味。
陳文瀚對於凌雲的到來頗感意外,但很是熱情。見到凌雲帶來的禮物,更是連連推辭:“小郎中這是做什麼?你對我祖孫恩重如山,老朽尚未報答,豈能再收你的東西?”
“老先生言重了。”凌雲將禮物放下,誠懇道,“些許心意,不成敬意。今日前來,一是探望陳遠小弟的恢復情況,二來……確有一事,心中焦慮,想向老先生請教。”
陳文瀚是明白人,一聽便知凌雲所指。他讓孫子陳遠回屋休息,親自爲凌雲斟上一杯粗茶,嘆道:“小郎中所憂,老朽明白。我已托我那學生打探過。如今朝廷對戶籍管理甚嚴,尤其京畿之地,凡無籍流民,查實後,輕則遣返原籍,重則沒入官奴。那王戶曹既已留意到你,恐怕……不會輕易放過。”
凌雲心下一沉,果然如此。
陳文瀚繼續道:“常規落籍,需有本地戶主作保,證明你在此地安居樂業,無作奸犯科之行,再經坊正、裏長層層勘驗,最後由縣衙核準。其中關鍵在於兩點:一是有力的保人,這保人最好有些身份;二是打點胥吏的錢財。如今……李掌櫃作保或可,但其身份恐不足以讓胥吏忌憚;錢財方面,恐怕所需不菲。”
凌雲沉默片刻,問道:“老先生,您看……若我設法尋得一位有些身份的保人,此事有幾成把握?”
陳文瀚沉吟道:“若有得力保人,胥吏便不敢過於刁難,錢財花費亦可節省許多,成功幾率當有七八成。只是……這有力的保人,談何容易?”他看了一眼凌雲,欲言又止,“除非……小郎中近日有何奇遇?”
凌雲心中暗贊老先生眼光毒辣,也不隱瞞,將前幾日爲魏征府上嬤嬤治傷之事,簡略說了一遍,但並未提及魏征名諱,只說是“一位京官府上”。
陳文瀚聽完,眼中精光一閃,撫掌道:“機緣!此乃天大的機緣!小郎中,若能得此府上一位管事,甚至只需一位有頭臉的仆役出面作保,此事便成矣!京官府邸的顏面,區區戶曹胥吏,絕不敢駁!”
他頓了頓,又謹慎提醒:“不過,此事需做得自然,不可挾恩圖報,惹人生厭。最好能再尋個由頭,與那府上有所往來,待時機成熟,再委婉提出。老夫那學生雖只是書吏,但在戶曹內部傳遞消息、疏通關節尚可辦到,或可助你一臂之力,確保流程順暢。”
得到陳文瀚的肯定和指點,凌雲心中豁然開朗。一條清晰的路徑已然浮現:借助魏征府這條線解決身份問題,同時利用陳文瀚學生的內部關系確保流程順利。
離開陳文瀚家,凌雲並未直接回濟世堂,而是繞道去了西市邊緣,找到了那家名爲“萬通牙行”的鋪面。牙行門面不大,看起來與普通商鋪無異,但進出的各色人等,卻透着一股江湖氣。凌雲沒有進去,只是在對面茶攤坐下,默默觀察了片刻。
他在評估風險。這條路徑是最後的退路,非萬不得已絕不啓用。但提前摸清門路,總好過事到臨頭束手無策。
回到濟世堂時,已近黃昏。李掌櫃見他回來,連忙將他拉到內室,低聲道:“雲哥兒,你回來得正好。午後孫萬年那邊又來了兩個生面孔,在鋪子外轉悠了半天,不像善類。我擔心他們又要使什麼壞。”
凌雲目光一冷。孫萬年果然賊心不死。在自身危機解除之前,必須穩住濟世堂的局面,不能自亂陣腳。
“掌櫃的放心。”凌雲沉聲道,“他們若來明的,我們有趙頭兒等街坊幫襯;若來暗的……”他想起秦朗那銳利的眼神和腰間的短刀,“我們也未必沒有防備。當務之急,是盡快將我們的根基打牢。我有個想法……”
凌雲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他提議,趁着目前名聲不錯,可以定期在藥鋪門口開設“義診”,免費爲貧苦百姓看些小病,贈送些簡單的藥茶藥散。一來是積德行善,穩固濟世堂在底層百姓中的口碑;二來,也可以借此機會,更多地接觸和了解長安城的市井民情,或許能發現新的機會,甚至提前察覺孫萬年的動向。
李掌櫃聞言,思索良久,最終點頭同意:“此舉甚善!既能揚名,又能積德,還可防患於未然。就依你!”
接下來的幾日,濟世堂門口掛出了“每月朔望(初一、十五),義診施藥”的牌子。此舉果然大受歡迎,每逢義診之日,藥鋪門口便排起長隊。凌雲和李掌櫃耐心爲衆人診病,贈送些祛暑、治感冒、止瀉的尋常藥散。雖然忙碌,但看到病患感激的眼神,聽到街坊由衷的稱贊,凌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
這一日,義診剛結束,凌雲正在收拾東西,一個衣着普通、但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並未像其他病人一樣訴說病情,而是打量了凌雲幾眼,開口問道:“閣下便是凌雲小郎中?”
凌雲抬頭,見來人目光炯炯,不似尋常百姓,心中微動:“正是在下。閣下是?”
男子微微一笑,遞上一份看似請柬的帖子,低聲道:“我家主人有請,明日午時,邀月樓一敘。事關小郎中前程,萬望蒞臨。”說罷,不等凌雲回答,便轉身離去,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凌雲拿着那份素雅卻無署名的帖子,心中驚疑不定。主人?前程?是魏征府上的人?還是孫萬年設下的圈套?抑或是……其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勢力?
他展開帖子,裏面只有簡短的時間地點,並無落款。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如同一聲驚雷,在他本就波瀾暗涌的生活中,炸開了新的迷霧。
投石問路,路似乎已在腳下展開,但前方的迷霧卻愈發濃重。這邀月樓之約,是福是禍?凌雲知道,自己必須去。這不僅關乎前程,更可能關乎生死。
夜色中,他摩挲着那份請柬,目光投向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