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戶曹的刁難雖暫時退去,卻像一片濃重的陰雲,籠罩在濟世堂上空。身份戶籍,成了懸在凌雲頭頂的一把利劍。在這個嚴格實行戶籍制度的大唐,沒有合法的身份,便是“浮逃戶”,隨時可能被官府拘押、遣返,甚至罰沒爲奴。
李掌櫃愁得幾日吃不下飯,他雖有些人脈,但多在同行業間,想要在官府層面解決一個“來歷不明”之人的戶籍,難如登天。夥計更是終日惶惶,生怕鋪子受牽連。
相比之下,凌雲反而顯得最爲鎮定。他深知焦慮無用,唯有行動才能破局。白日裏,他依舊如常接診、炮制藥材,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思。夜晚,他則對着油燈,用炭筆在石板上寫寫畫畫,梳理着當前困境和可能的突破口。
“解決身份,無非兩條路:一是獲得官方的認可與特批,二是僞造一套足以亂真的身份文書。”凌雲沉吟。第一條路,需要攀上足夠高的權貴,對於目前身處市井底層的他而言,遙不可及。第二條路,風險極高,且需要找到精通此道的門路,非到萬不得已不能嚐試。
“或許…可以借力打力。”凌雲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包爲秦朗準備的藥膏上。孫萬年能借助官府的力量,自己爲何不能借助民間乃至一些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力量?碼頭工人趙頭兒展現的團結和力量,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還有秦朗,那個身手不凡、背景成謎的年輕人,他身上是否也隱藏着某些資源?
機會總偏愛有準備的人。就在凌雲苦思冥想之際,一個特殊的病人上門了。
來者是一位老者,穿着洗得發白的儒衫,雖面容清癯,步履卻還算穩健。但他並非爲自己求醫,而是攙扶着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男孩面色蒼白,身形瘦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膝蓋腫脹畸形,行走時跛得厲害,臉上帶着這個年齡不該有的痛苦和隱忍。
“請問,哪位是凌雲小郎中?”老者的聲音溫和而疲憊。
凌雲迎上前:“老人家,小子便是凌雲。”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還是懇切地說:“老朽姓陳,諱文瀚,這是舍孫陳遠。遠兒這腿…是三年前不慎從樹上跌落所致,當時請了郎中,也接了骨,卻一直未能痊愈,反而日漸變形,疼痛不止。聽聞小郎中擅治筋骨損傷,特來相求,萬望施以援手!”
凌雲請祖孫二人坐下,仔細檢查男孩的傷腿。他輕輕按壓腫脹的膝關節,觸摸骨骼形態,心中已然明了。這是典型的陳舊性膝關節損傷後,因固定不當或復位不佳導致的創傷性關節炎合並輕度畸形。
“陳老先生,”凌雲神色凝重,“令孫此傷,拖延日久,關節已生變形。若要根治,恐需…重新打斷錯位之處,再行正骨固定。”
“什麼?打斷重接?”陳文瀚臉色一白,手都抖了起來。就連那男孩陳遠,也嚇得往後縮了縮。
“爺爺…我怕…”陳遠的聲音帶着哭腔。
凌雲理解他們的恐懼。在沒有麻醉和無菌技術的時代,重新斷骨無疑是巨大的痛苦和風險。他放緩語氣:“老先生不必過於憂慮。小子或有辦法,能減輕正骨時的劇痛,並提高愈合的幾率。只是過程漫長,需患者極具毅力,家屬全力配合。”
陳文瀚看着孫子痛苦的眼神,又看看凌雲沉穩自信的目光,想起聽聞的關於這位小郎中的種種傳聞,一咬牙:“小郎中既如此說,老朽信你!只要有一線希望能讓孩子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再大的苦,我們也願意試!”
治療過程異常艱辛。凌雲首先用了改良的麻沸散進行局部麻醉,雖不能完全無痛,但已大大緩解了痛苦。然後,他憑借精準的解剖學知識,手法幹淨利落地將畸形愈合的部位重新斷開、復位。固定時,他不僅用了杉木板,還特意模仿現代石膏固定的原理,用浸透藥膏和蛋清的麻布層層包裹,使其幹硬後能提供更穩定有力的支撐。
接下來的日子,陳遠需要絕對臥床靜養。凌雲每日爲他檢查固定情況,調整方藥,內服活血化瘀、強壯筋骨的藥物,外敷消腫止痛、促進愈合的藥膏。他還教陳文瀚如何幫助孫子活動腳趾和進行輕微的肌肉收縮訓練,以防止肌肉萎縮。
陳文瀚是個老秀才,知書達理,雖家道中落,但言行舉止間仍透着讀書人的風骨。在孫子治療期間,他日夜守候,與凌雲接觸漸多。他發現這位年輕郎中不僅醫術高超,談吐見識也遠非凡俗,對一些問題的看法往往一針見血,令人深思。
一次閒談中,陳文瀚提及如今官府胥吏欺壓良善、稅賦繁雜,不禁唏噓長嘆。凌雲心中一動,故作不經意地問道:“陳老先生見識廣博,可知像我等浮萍之人,若想在這長安城落籍安身,有何門路可循?”
陳文瀚聞言,深深看了凌雲一眼,沉默片刻,方低聲道:“小郎中人中龍鳳,豈是久困淺灘之物。落籍之事,說難極難,說易也易。正規途徑,需有田產鋪保,或有官身之人作保,經坊正、縣衙層層勘驗。但如今吏治…唉。另有些…非正規的門路,或可尋西市‘萬通牙行’的胡掌櫃打聽,此人門路極廣,三教九流皆有結交,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與此類人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須得萬分謹慎,備足‘買路錢’。”
“萬通牙行…胡掌櫃…”凌雲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這無疑是一條危險的路徑,但至少指明了一個方向。
經過近一個月的精心治療和護理,陳遠的腿腫消了大半,疼痛基本消失。拆開固定後,雖然肌肉有些萎縮,但骨骼對位良好,畸形已矯正。在凌雲的指導和鼓勵下,陳遠開始嚐試扶着牆壁慢慢行走。
當看到孫子拖着依舊虛弱但已明顯筆直的腿,一步步向前挪動時,陳文瀚老淚縱橫,對着凌雲便要行大禮:“小郎中再生之恩,我陳家沒齒難忘!請受老朽一拜!”
凌雲連忙扶住:“老先生萬萬不可!醫者本分而已。”
陳文瀚執意要付診金,凌雲卻只收了藥材成本錢。陳文瀚過意不去,沉吟道:“小郎中高義,老朽無以爲報。我雖潦倒,早年卻也曾教過幾個學生,其中一人在京兆府戶曹任書吏,或許…或許在戶籍文書方面,能略盡綿薄之力,代爲打探些消息。”
凌雲心中一震,這真是意外之喜!雖然只是一個書吏,但身處戶曹,正是管理戶籍的部門,哪怕只能提供一些內部消息或流程指點,也價值千金!他強壓激動,鄭重謝過。
送走千恩萬謝的陳氏祖孫,凌雲站在藥鋪門口,望着長安城灰蒙蒙的天空。身份危機依然存在,孫萬年的威脅也未解除,但黑暗中,似乎已經透進了幾縷微光——碼頭工人的支持,陳文瀚可能帶來的官府內部消息,以及那條危險的、通往“萬通牙行”的路徑。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因連日操勞而磨出的薄繭。路還很長,也很艱難,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立足的點,有了初步的人脈,更重要的,有了在這片古老土地上掙扎求存、並試圖點亮一絲現代醫學之火的堅定決心。
長夜漫漫,但微光已現,足以照亮前行的幾步路途。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