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礦場,與其說是一個產業據點,不如說是一座依着荒山硬生生開辟出來的苦役營。
空氣中永遠彌漫着礦石的粉塵和汗水的酸臭。叮叮當當的鑿擊聲、礦車在簡陋軌道上滾動的轟鳴聲、監工粗魯的呵斥聲,從黎明響徹到黃昏,構成這裏永恒不變的背景音。放眼望去,是灰蒙蒙的山體、衣衫襤褸的礦工、以及一片壓抑的死氣沉沉。
林楓的“雜物管事”身份,並未給他帶來任何實質優待。所謂的“管事房”,不過是一間比他在林家那小院更破敗、緊挨着嘈雜工棚的石屋。他的工作也瑣碎而屈辱:清點礦鎬數量、記錄每日礦石產出、分發少得可憐的食物配給,偶爾還要應對監工們故意刁難塞過來的爛賬。
這裏的人,看他的眼神更加直接,要麼是麻木,要麼是看“上面”流放下來的“罪人”般的疏遠和隱隱的幸災樂禍。林浩的家族背景,顯然早已將“好好關照”林楓的指令傳達到了這裏。
幾日下來,林楓白天應付着繁瑣的雜務和暗中的刁難,晚上則繼續瘋狂修煉“牌感”,並嚐試再次引動那張彩色鬼牌。然而,鬼牌自那夜驚鴻一瞥後,便再無動靜,任憑他如何調動“牌感”,甚至嚐試調動那日玉佩引動的微弱悸動,都石沉大海。它就像個挑剔的食客,嚐過一口開胃菜後,便對後續的粗茶淡飯不屑一顧。
瓶頸,實實在在的瓶頸。沒有資源,沒有指導,僅憑自己摸索,想在短短一月內掌控這神秘的“混沌序列”,難如登天。生死台的壓力,如同一塊不斷增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日傍晚,林楓拖着疲憊的身軀,按照清單去礦場邊緣的廢品庫清點一批報廢的礦鎬。廢品庫位於礦場最偏僻的角落,由幾間快要倒塌的舊石屋組成,裏面堆滿了各種鏽蝕的工具、破碎的礦石以及無法使用的雜物,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和黴味。
看守廢品庫的,是一個渾身酒氣、頭發胡子亂糟糟糾結在一起、穿着油漬麻花破袍子的邋遢老者。他正靠在一個破舊的酒葫蘆上打盹,鼾聲如雷。
林楓皺了皺眉,正準備自行清點,目光卻無意中掃過老者隨意丟在腳邊的一本用來墊桌角的、封面殘破不堪的古籍。那古籍的材質和樣式,竟與他那日在家族藏書閣看到的獸皮古籍有幾分相似!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靠近,假裝清點礦鎬,目光卻快速掃過那本墊桌角的書。書頁泛黃,字跡模糊,但隱約能看到一些關於“牌陣”、“能量回路”的殘圖,雖然粗淺,但思路卻頗爲奇特,與他見過的林家正統理論有所不同。
這老者,恐怕不簡單。一個看守廢品庫的糟老頭子,怎麼會看這種書?還拿來墊桌角?
林楓停下動作,靜靜地看着鼾聲大作的老者。他沒有出聲打擾,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群山吞沒,老者才咂咂嘴,迷迷糊糊地醒來,抓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這才睜開惺忪的醉眼,瞥見了站在一旁的林楓。
“嗯?新來的小管事?東西在那邊,自己點,點完滾蛋,別打擾老頭子喝酒。”老者語氣不耐煩,揮了揮手。
林楓沒有離開,反而躬身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晚輩林楓,見過前輩。晚輩並非只爲清點廢品而來,心中有些許疑惑,見前輩似非常人,特來請教。”
“請教?”老者嗤笑一聲,渾濁的眼睛掃了林楓一眼,帶着譏誚,“一個被發配來礦場的‘無冕廢柴’,有什麼好請教的?請教我怎麼撿破爛能吃飽飯嗎?”
林楓心中一震,這老者竟然知道他的身份和綽號!但他面色不變,依舊恭敬道:“晚輩請教之事,正與這‘無冕’二字有關。”
老者聞言,醉眼似乎清明了一瞬,仔細打量了林楓幾眼,特別是他的眼睛,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樣,嘟囔道:“屁的‘無冕’,不就是覺醒不了嗎?有什麼好問的。”
林楓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晚輩覺醒的,並非無法顯化,而是……一副所有牌都背面向上的牌組。”
這話如同驚雷,在破舊的廢品庫中炸響。
那邋遢老者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僵住,手中的酒葫蘆都差點脫手。他猛地坐直身體,渾濁的雙眼中爆射出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緊緊盯着林楓,那目光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林楓,讓他呼吸都爲之一滯!
這絕不是普通老頭能有的氣勢!
“你……你說什麼?背面牌組?!”老者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之前的醉意蕩然無存。
“是。”林楓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測牌石顯化,所有牌背向上,暗金色花紋,中央有一奇異符號。”
老者死死盯着林楓,半晌,那駭人的氣勢才緩緩收斂,他重重地靠回椅背,抓起酒葫蘆猛灌了幾口,長長吐出一口帶着濃鬱酒氣的濁氣,喃喃道:“背面牌組……竟然真的存在……老夫還以爲……只是古籍上的傳說……”
林楓心中狂喜!賭對了!這老者,果然知道些什麼!
“請前輩指點迷津!”林楓再次躬身,語氣懇切。
老者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凝重:“小子,你可知,‘背面牌組’意味着什麼?”
“晚輩不知,只知家族定我爲‘無冕廢柴’。”
“廢柴?哼!鼠目寸光!”老者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牌面顯化,點數花色既定,意味着你的路,從一開始就被規劃好了。黑桃攻伐,紅心守護,方片創造,梅花厚重……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固然安穩,卻也限死了天花板。”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林楓身上,帶着一種復雜的意味:“而背面牌組……無點數,無花色,意味着……無限可能,卻也……步步深淵。”
“無限可能?”林楓心跳加速。
“不錯。”老者沉聲道,“你的牌,未曾注定,它的強弱,它的方向,皆由你自身而定!你可能凝聚出超越黑桃的殺伐之牌,也可能領悟出比紅心更玄妙的治愈之力!一切,皆有可能!”
林楓聽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冷靜下來:“那‘步步深淵’又是何意?”
“因爲無路可循!”老者語氣嚴肅,“無前人之法可依,無既定序列可參。你的每一次嚐試,每一次‘翻牌’,都可能走向輝煌,也可能……萬劫不復!而且,‘背面’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未知’,它會吸引什麼,引來什麼,誰也說不準。福兮禍所伏,小子,這條路,不好走。”
林楓默然,但眼神愈發堅定。步步深淵,也比在既定廢柴路上腐爛至死要強!
“晚輩明白了。但晚輩如今連如何與這牌組溝通都艱難萬分,更別提‘翻牌’了。晚輩嚐試以靈力驅動,毫無反應。”林楓說出當前最大的困境。
“靈力驅動?”老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道,“用衡量凡鐵的標準,去揣度神兵利器的用法,豈不可笑?你的牌組,若老夫所料不差,根本不屑於此界尋常能量!”
他話鋒一轉,渾濁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林楓的靈魂:“你身上,有種很奇特的‘感覺’,不同於任何牌師的精神力波動,倒像是……一種純粹的‘掌控欲’和‘洞察力’,與牌本身極爲親近。你之前是如何嚐試溝通的?”
林楓心中駭然,這老者的眼力太毒了!他不敢隱瞞,將自已借助前世魔術師“手感”和“牌感”去溝通的方法簡要說了一遍。
老者聽完,眼中精光一閃,撫掌(拍了下大腿)道:“妙啊!小子!你這條路,雖然歪打正着,但或許真的走對了!”
他坐直身體,難得地露出正經神色:“記住老夫的話:對於你這‘背面牌組’,乃至其可能代表的……(他含糊了一下)序列,重‘意’而非重‘形’!莫要執着於非得像旁人那樣顯化牌面、催動能量。你要做的,是去理解牌的‘本質’,去引導牌的‘意向’!你的那種‘牌感’,就是鑰匙!不斷強化它,用它去‘觸摸’牌的背面,去感受那花紋、那符號中蘊含的‘意’!當你真正理解了那‘背面’所代表的‘混沌’與‘未定’,或許,就是你翻牌之時!”
重“意”而非重“形”!
理解“本質”,引導“意向”!
老者的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驅散了林楓多日來的迷霧!他一直苦惱於無法“翻牌”,無法“驅動”,卻忽略了最根本的東西!這副牌的核心,或許根本就不在於表面的“形”與“力”!
“多謝前輩指點!”林楓心悅誠服,深深一拜。這位看似邋遢的老者,絕對是一位隱世高人!
“哼,指點談不上。”老者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醉態,揮揮手,“趕緊清點完滾蛋,別耽誤老頭子喝酒。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不過……一個月後林家生死台,你小子要是就這麼死了,也怪無趣的……”
林楓心中再次一震,連生死台之事他都知曉!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清點完廢品,默默退出了廢品庫。
走出庫房,夜空繁星點點。林楓抬頭望天,只覺心胸豁然開朗。
牌老的一席話,爲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重意不重形……理解本質,引導意向……
一個月,生死台。
這場牌局,他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