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後門的梧桐樹影在暮色裏拉得老長,晚風卷着消毒水的味道掠過牆角時,肖蕭剛沿着人行道走到門診樓門口。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就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台階上來回踱步——那人西裝褲褲腳沾着泥點,領帶歪了半截,看見肖蕭的身影,幾乎是小跑着迎下來,伸出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肖老師,可算把您盼來了!”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飛快往四周掃了一圈,又趕緊引着肖蕭往門診樓裏走,“我是縣醫院的院長,姓劉。這事太邪門了,警察來了兩趟都沒查出頭緒,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托人找到您的。”
門診樓大廳裏沒什麼人,只有掛號窗口後的護士在低頭整理單據,白熾燈的光慘白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得人影發虛。肖蕭跟着劉院長往樓梯間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撞出回響,每上一級台階,空氣中的涼意就重一分。她扶着斑駁的樓梯扶手,指尖觸到經年累月積下的薄灰,忽然聽見劉院長的聲音貼着牆壁傳過來,帶着點壓抑的沙啞:“第一具屍體是三天前發現不見的,是個老太太,七十多了,突發心梗沒搶救過來。家屬本來第二天要過來辦後事,結果早上一來,停屍櫃就空了。”
肖蕭的腳步頓了頓:“停屍房的安保措施怎麼樣?”
“按規定來的啊!”劉院長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晃了晃,鑰匙串上的金屬掛件撞出細碎的聲響,“停屍房在地下一層,只有兩把鑰匙,一把在值班護士那,一把在我這,每天晚上鎖門的時候都要核對兩遍。而且走廊裏裝了監控,24小時開着,可就是沒拍到有用的東西。”
地下一層的入口處掛着“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牌子,邊緣的膠帶已經卷了邊。劉院長打開鐵門時,一股混雜着福爾馬林和潮溼的氣味撲面而來,肖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適應了才跟着往裏走。走廊兩側的房間都關着門,只有盡頭的停屍房亮着燈,門口還貼着封條——是警察昨天剛貼的,紅色印泥在慘白的門上格外扎眼。
“您看,這封條都沒動過。”劉院長指着封條邊緣,指尖輕輕碰了碰,“警察檢查過,沒有被撕開再粘回去的痕跡,可裏面的屍體就是沒了。第二具是昨天丟的,是個年輕小夥子,車禍去世的,下午剛送過來,晚上值班護士巡查的時候還好好的,凌晨再看,就沒了。”
肖蕭蹲下身,手指在封條上輕輕蹭了蹭,指尖沾到一點細微的纖維。她抬頭看向走廊頂部的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着停屍房的門,角度沒什麼問題,只是外殼上落了層薄灰,像是很久沒清理過。“監控錄像我能看一下嗎?”
“能,能!我已經讓人拷到辦公室電腦裏了。”劉院長連忙點頭,又帶着肖蕭往樓上走。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幾個護士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劉院長和肖蕭過來,手忙腳亂地散開,低下頭整理手裏的輸液瓶,可眼神裏的驚慌藏都藏不住。肖蕭注意到,有個年輕護士的手指在發抖,連輸液管都沒捏穩。
院長辦公室在三樓,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舊辦公桌,電腦屏幕亮着,一個穿警服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揉太陽穴。看見肖蕭進來,他立刻站起身,遞過來一張名片,聲音帶着點疲憊:“市局刑偵隊的,我叫張磊。肖老師,久仰大名。之前隊裏遇到過幾次棘手的事,聽前輩提過您。”
肖蕭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卡片的硬紙殼:“張警官,客氣了。先看看監控吧。”
張磊把電腦轉向肖蕭,點開了第一個視頻文件。畫面裏是地下一層的走廊,時間顯示是三天前的凌晨兩點多,走廊裏的燈忽明忽暗,停屍房的門緊閉着,封條在鏡頭裏能看清邊緣。突然,畫面裏閃過一道模糊的黑影,速度快得像陣風,從走廊左側的陰影裏竄出來,一下子就到了停屍房門口;接着鏡頭開始出現雪花點,幾秒鍾後,黑影又從停屍房門口消失,整個過程不到十秒,根本看不清輪廓,只能勉強看出是個人形——瘦高瘦高的,動作卻很僵硬。
“第二具屍體丟失的監控也是這樣。”張磊指着另一個文件,鼠標點下播放鍵,“黑影出現的時候,監控就會受到幹擾,我們查了醫院的供電系統,那天晚上沒有停電,也沒有電壓不穩的情況。停屍房裏的停屍櫃我們也檢查過,鎖是好的,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就像是……就像是屍體自己走出去的一樣。”
肖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敲,把視頻放慢了三倍。黑影閃過的瞬間,她忽然注意到畫面角落有一點微弱的綠光,一閃而過,很快就被雪花點覆蓋了。那綠光很淡,像是燭火的光暈,又比燭火更冷一點。“停屍房裏除了屍體,還有別的東西嗎?比如剛送來的標本,或者醫用廢料?”她抬頭問劉院長。
“沒有,停屍房裏就只有停屍櫃和一張解剖台,平時除了值班護士和殯儀館的人,沒人能進去。”劉院長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對了!老太太去世那天,她家裏人來的時候,帶了個紙扎的童男童女,說是要燒給老太太的。不過按規定,醫院裏不能燒紙,他們就放在停屍房門口的走廊裏了,結果第二天早上也不見了。”
“紙扎的童男童女?”肖蕭皺了皺眉,“什麼樣的?多大尺寸?”
“跟真人差不多高吧,紅衣服,綠褲子,臉上畫得挺鮮豔的——腮紅塗得特別重,眼睛是黑墨點的,看着有點嚇人。”劉院長回憶着,語氣裏帶着點後怕,“當時護士還勸過,說放在走廊裏不合適,影響其他家屬情緒,可家屬不聽,說要陪着老太太,結果第二天就跟屍體一起沒了。”
張磊在一旁插了句嘴:“我們查過家屬,老太太的兒女都在外地工作,回來辦後事的時候情緒都挺穩定的,沒什麼異常,也沒有作案動機。那個小夥子的家屬也一樣,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家裏條件一般,沒理由偷屍體。”
肖蕭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縣醫院的位置在縣城邊緣,樓下的停車場裏沒幾輛車,再往遠看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幾盞路燈亮着,燈光昏黃得像快要熄滅。如果黑影是從外面進來的,怎麼會避開所有監控,還能準確找到停屍房的位置?而且兩次失竊都選在凌晨兩點多,時間點掐得太準了。
“我想再去停屍房看看。”
這次劉院長沒敢跟進去,只在門口等着,手緊緊攥着門把手,指節都泛了白。肖蕭推開停屍房的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裏面的溫度比走廊裏低了好幾度,一排排停屍櫃整齊地排列着,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少數幾個櫃子上貼着泛黃的標籤。她走到丟失屍體的那兩個停屍櫃前,打開櫃門,裏面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霜,櫃壁上沒有任何劃痕,連指紋都很少,顯然是被人仔細擦過。
停屍房的牆角有一個通風口,大概有籃球那麼大,上面裝着鐵絲網。肖蕭走過去,用手晃了晃鐵絲網,很結實,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網眼裏還纏着幾根灰塵結成的絮狀物。她又蹲下身,檢查地面,水泥地上很幹淨,只有幾個淺淺的腳印,是警察過來勘查的時候留下的。
忽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點黏糊糊的東西。在解剖台下面的地面上,藏着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像是幹涸的血跡,但顏色比普通血跡深一些,還帶着點金屬的光澤——摸上去有點硬,不像血痂那麼脆。肖蕭從隨身的背包裏掏出棉籤和密封袋,小心翼翼地蘸了一點,放進袋子裏封好。
“肖老師,怎麼樣?有發現嗎?”劉院長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問,聲音裏滿是期待。
肖蕭把密封袋收好,走到門口:“劉院長,最近醫院裏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比如病人突然失蹤,或者設備故障之類的。”
劉院長想了想,撓了撓頭,頭發都被抓得亂蓬蓬的:“奇怪的事……好像沒有吧?就是最近這半個月,夜班護士總說走廊裏有腳步聲,有時候還能聽見哭聲——細細小小的,像女人在哭。不過大家都以爲是太累了出現幻覺,沒當回事,也沒人敢跟我說。”
“哭聲?”肖蕭停下腳步,“什麼時候開始的?在哪個樓層?”
“大概是半個月前吧,主要是地下一層和一樓的走廊。”劉院長的聲音壓低了些,湊近肖蕭,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有個護士跟我偷偷說過,有天晚上她去地下一層拿備用的輸液管,聽見停屍房方向傳來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嚇得她拿着東西就往樓上跑,後來再也沒人敢半夜去地下一層。”
張磊也湊了過來,臉上帶着點懊惱:“這個情況我們沒聽說過,護士沒跟我們說。要是早知道,說不定能多條線索。”
“可能是怕被當成迷信吧,畢竟醫院裏講究科學。”劉院長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我們醫院以前也沒出過這種事,這次一下子丟了兩具屍體,現在醫院裏人心惶惶的,好多護士都想辭職,連住院的病人都在問,我都快壓不住了。”
肖蕭拿出手機,給市裏面一個化驗室的朋友發了條信息,把樣本的情況簡單說了下,讓對方幫忙加急檢測。接着她轉向劉院長和張磊:“我需要等化驗結果,另外,麻煩張警官幫我查一下,半個月前縣醫院有沒有收治過女性病人,尤其是去世的,年齡大概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最好是死因比較特殊的。”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查。”張磊拿出手機,撥通了局裏的電話,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不少,“讓技術隊的人查一下半個月前的住院記錄和死亡登記,重點查三十到四十歲的女性,有結果立刻發給我。”
掛了電話,張磊看向肖蕭:“肖老師,要不要我派個人在醫院裏盯着?晚上人少,萬一有情況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我自己待着就行。”肖蕭搖了搖頭,“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對了,劉院長,能不能給我安排個空病房?最好在一樓,方便我隨時去地下一層看看。”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給您找個靠樓梯口的病房,安靜,也方便您出入。”劉院長連忙答應下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轉身就往護士站跑,腳步都比剛才輕快了些。
晚上九點多,醫院裏漸漸安靜下來。急診室還亮着燈,偶爾能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又慢慢消失在夜色裏。肖蕭坐在安排好的病房裏,病房很幹淨,床單是新換的,還帶着點洗衣粉的香味。她把平板電腦放在床頭櫃上,反復看着監控錄像裏的黑影——放大後的畫面還是很模糊,但她注意到,黑影在靠近停屍房的時候,身體似乎有輕微的晃動,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着,動作一點都不靈活,反而像個提線木偶。
這時,手機響了,是化驗室的朋友打來的。肖蕭按下接聽鍵,把聲音調小了些:“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結果出來了,你送過來的樣本不是血跡。”朋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驚訝,“是朱砂和桐油的混合物,還摻了點骨灰——比例很奇怪,朱砂放得特別多,一般做紙扎不會用這麼多朱砂。這種配方我以前見過,是給紙扎的東西‘點睛’用的,老輩人說,這樣能讓紙扎的東西有靈性,能跟着死人走。”
“紙扎的材料?”肖蕭皺了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敲着床頭櫃,“確定嗎?會不會有其他可能?”
“錯不了,我以前跟我爺爺學過做紙扎,這種配方很常見,就是用量不太對。”朋友的聲音頓了頓,“對了,我還在樣本裏發現了一點蠶絲——不是普通的蠶絲,是那種用來做紙扎衣服的,特別細,一般布料裏不會有。你那邊是不是跟紙扎的東西有關?”
肖蕭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的畫面上,黑影閃過的瞬間,那點微弱的綠光又出現在屏幕角落。她忽然想起劉院長說的紙扎童男童女——紅衣服,綠褲子,臉上畫着濃妝。如果那些紙扎的東西真的被人動了手腳,那丟失的屍體,會不會和這些紙扎有關?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肖蕭立刻關掉平板電腦的聲音,屏住呼吸,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慢慢靠近病房門口,接着就停在了門外,沒有動靜了。
肖蕭悄悄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裏的燈亮着,慘白的光灑在地面上,門口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可剛才的腳步聲明明就在門外,怎麼會突然消失?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轉動門把手,慢慢打開一條縫。一股冷風從門外吹進來,帶着點淡淡的檀香——不是醫院裏的消毒水味,也不是福爾馬林的味道,而是那種燒紙時會有的檀香,很淡,卻很清晰。
肖蕭探頭出去,走廊裏還是沒人。她沿着牆壁往走廊盡頭走,腳步聲放得很輕。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地下一層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拖動什麼東西,摩擦着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扶着樓梯扶手,慢慢往地下一層走。越往下走,檀香的味道就越濃,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哭聲,細細小小的,從停屍房的方向傳來。
地下一層的走廊裏沒開燈,只有應急燈亮着,發出微弱的綠光。停屍房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不是醫院裏的白熾燈,而是像燭火一樣的光,忽明忽暗的。
肖蕭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裏往裏看。停屍房裏,兩具紙扎的童男童女正站在解剖台旁邊,紅衣服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而解剖台上面,躺着一個女人——穿着白色的病號服,頭發很長,垂在台邊,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沒了呼吸。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個女人的臉,她好像在哪裏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