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九月肅殺的臉上跳躍,這一刻,她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初臨異世的惶惑,而是一種經歷過生死磨礪、在金融戰場上運籌帷幄過的現代精英所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和掌控力。那是一種截然不同於蕭令儀溫婉的、屬於絕對上位者的氣場。
青旗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動作因爲緊張而有些僵硬,然後對着九月,也對着蕭懷瑾懷中的骨灰壇,重重地雙膝跪地,額頭“咚”的一聲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揚起細微的塵土:“青旗以性命起誓!此生此世,絕不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他的聲音帶着仆從的絕對忠誠,也充滿了對這個陌生“小姐”的深深敬畏。
紅袖也慌忙跟着跪下,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泣不成聲:“奴婢…奴婢紅袖發誓…若有泄露,叫我…叫我舌根爛斷,不得好死…小姐…小姐在天之靈看着呢…”她一邊說,一邊重重磕頭,額頭很快沾上了泥土。
蕭懷瑾緩緩抬起頭,淚痕交錯的小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蒼白和茫然。他看着篝火對面那張酷似阿姐、氣質卻如同寒冰利刃般的臉,看着那雙深不見底、承載着他無法理解之事的眼眸。
那眼神裏有探究,有恐懼,最終化爲一種認命般的空洞。過了許久,久到篝火都噼啪爆響了幾聲,他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抱着骨灰壇的手臂依舊緊得發顫,嘶啞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明白……阿姐。”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着千斤的重量。
無形的繩索在這一刻悄然收緊,將四個人的命運死死捆縛在一起。秘密成了沉甸甸的基石,而承諾是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九月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那迫人的氣勢稍稍收斂。她重新坐穩,姿態依舊挺直,卻不再那麼充滿攻擊性。“起來吧。”她對跪着的兩人說,聲音平淡。
目光轉向依舊抱着骨灰壇、失魂落魄的蕭懷瑾,“現在,告訴我你們的事,所有事。紅袖,青旗,你們的來歷,家裏還有什麼人?還有,”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如同在審閱一份關鍵合同,“這個王朝,叫什麼?臨山縣在什麼位置?女戶到底是怎麼回事?具體有什麼權利,要承擔什麼?科舉又是什麼路數?從讀書到考功名,要經過哪些步驟?我們蕭家在郡城,又是怎麼敗落的?把你們知道的,關於這個世道的一切規則,都告訴我。”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條理清晰,目標明確,直指生存的核心。沒有傷春悲秋,只有最現實的利害分析。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務實,讓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的三人又是一愣,仿佛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青旗和紅袖依言起身,擦了擦眼淚,努力平復着情緒。青旗吸了口氣,聲音還帶着哽咽後的沙啞:“回…回小姐,小人青旗,本是岱嶽郡城人,家裏…家裏遭了大水,爹娘都沒了…八歲那年被蕭老爺買進府裏,專門伺候少爺…老爺心善,待下人寬厚…”他斷斷續續地說着,聲音低沉。紅袖也小聲補充,帶着濃重的鼻音:“奴婢紅袖是家生子…爹娘還在郡城,給…給蕭家另一處鋪子幫工…”她的手指絞着衣角,顯得局促不安。
當話題轉向“女戶”,蕭懷瑾終於有了反應。他依舊抱着骨灰壇,仿佛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他抬起蒼白的小臉,眼神空洞地看着跳躍的火焰,聲音低啞幹澀,卻條理清晰,帶着自幼浸淫的教養和一種刻骨的悲涼:
“女戶…女子年滿十八,無父兄夫主可依者,可自立女戶,掌家產,行商事,亦可…亦可招婿入門,延續門戶。”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然…稅賦極重,年納十兩‘孤貞銀’,且…且易招非議,不可嫁人。行事多有掣肘…稍有不慎,便會被宗族尋由頭吞沒家產…”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在陳述姐姐曾經承受的巨大壓力,“阿姐…便是因我當時年齡尚且不夠繼承家業,又遭叔父蕭文遠逼迫,才無奈立了女戶。後來,父親留下的郡城產業大半被奪,才帶着我和紅袖、青旗二人,回臨山老宅…守住那間父親發家的蕭然居客棧…重振旗鼓…”
提到父親,他眼中的空洞瞬間被濃烈的恨意取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父親…父親是前年!在押送一批貴重山貨去州府的路上…遇了‘山匪’…連人帶貨都沒了…官府只尋回幾具殘屍…可阿姐說…說那傷痕…根本就不是山匪所爲!定是…定是有人謀害!”他激動地喘息着,胸膛劇烈起伏,抱着骨灰壇的手臂青筋暴起。
九月靜靜地聽着,大腦像一台高效而冰冷的處理器。仆從背景:青旗無依,紅袖父母尚在但非自由身、女戶制度的利弊與巨大風險:高額稅賦、社會壓力、易被覬覦、蕭家敗亡的疑點:“山匪”疑雲,叔父蕭文遠、郡城受益者、臨山縣作爲偏遠據點的狀況……這些關乎生存的碎片信息在她腦中飛速碰撞、拼湊、歸檔、分析、標記重點。火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冰冷的計算和堅硬的決心。
她偶爾插話,問題精準地切入要害,打斷蕭懷瑾的悲憤,也打斷青旗紅袖的絮叨:
“年納十兩銀?臨山縣客棧一年能有多少盈餘?夠不夠繳稅?”她語氣冷靜,關注實際生存壓力。
“科舉要考哪些科目?從童生到秀才、舉人、進士,一般需要多少年?花費幾何?”評估蕭懷瑾的成長周期和資源投入。
“謀害蕭老爺,最大的受益人是誰?除了你叔父蕭文遠,郡城那邊,誰的手能伸這麼長?”
她的每一個問題都讓青旗和紅袖更加敬畏,也讓蕭懷瑾麻木的眼底,漸漸燃起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時,本能的、絕望的希望。他開始努力回憶父親生前無意間透露的只言片語,阿姐病中憂憤的低語,斷斷續續地補充着信息。青旗也努力回憶着在郡城府邸聽到的傳聞。
談話持續了很久。篝火漸漸矮了下去,變成一堆暗紅的餘燼,在薄霧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騰起縷縷青煙。空氣中的焦糊味淡去,深秋山林的寒意重新彌漫上來。九月問得差不多了,她拿起一根燒焦一頭的樹枝,在覆蓋着薄灰的地面上,憑着記憶和剛剛得到的信息,勾勒出簡略的線條。
“這裏,還是岱嶽郡?”樹枝點在中心,留下一個黑點。
“是。”蕭懷瑾看着那線條,低聲道,聲音已平靜了許多,帶着一種認命後的疲憊。
“青州?”樹枝移向一處。
“青州在東北。”蕭懷瑾糾正,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放下一直緊抱的骨灰壇,挪到九月身邊,伸出沾滿泥土和淚痕的手指,在簡陋的地圖上點着,“岱嶽郡在青州西南,臨山縣在岱嶽郡最西邊,這裏…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官道通往郡府。”他的指尖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纖細,在地面灰燼上劃過,清晰地標出了臨山縣孤立的位置。
樹枝沿着他指點的方向延伸,一個極其粗糙但關鍵地理關系已初步建立的九寰王朝輪廓,在灰燼上成型。
“明白了。”九月扔掉樹枝,拍拍手上的灰,動作利落幹脆。她站起身,走到岩石邊緣。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墨藍的天幕正在緩慢褪色,稀薄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勾勒出遠山猙獰起伏的剪影。漫長、混亂、充斥着死亡、謊言與巨大轉折的黑夜,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