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矜意識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伴隨着一齊蘇醒的是遍體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身上青青紫紫，像是從皮膚腐爛到了內裏，讓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盈滿了一種昏沉無力的痛苦。
也許不僅僅是因爲身體上的疼痛，而是經受了其他什麼比這幾天拳打腳踢更加悲哀的事情——她睜開眼睛，眼睛裏還是白茫茫的一片，片刻才有幾絲燈光照進瞳孔裏。面前是空氣流動的感覺，似乎有人，這感覺才讓她意識清醒了些，終於看清楚面前的場景。
高大的陰影投射在姜矜上方，一張面孔這時方映入她眼中，鼻梁高挺，劍眉星目，四目相對時，對方一雙眼睛裏似乎也涌動着深沉到姜矜難以辨別的情緒。
越雲堔……
姜矜眨了眨眼，是長久昏沉的腦袋還沒有完全清醒吧，僅僅看到那張俊美的面孔，她心底忽然就涌上一陣水漫般的酸澀，像是要泛濫到眼眶裏那樣，讓她幾乎有些難以呼吸。
爲什麼？
姜矜自己當然沒有回答。
還沒有等她完全意識到那種突兀涌上心頭的情緒到底是爲了什麼時，越雲堔已然發現她睜開了眼睛，他忽然就站起身來，在高處俯視着奄奄一息的姜矜。
“醒了？”
越雲堔聲音冷冷淡淡，看着姜矜靠在那裏，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眼神當真像是俯瞰着一只螻蟻。
被關在這裏數天，頭腦並不清醒，加上發了高燒，姜矜一直是處於半昏半睡之間。虧得這次越雲堔來，聲音像是滾珠玉碎寒冰那樣的冰冷，才讓姜矜頭腦徹底清醒了一次。
她不知道爲什麼，被越雲堔這麼俯視着，心底油然涌上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憤怒——這不僅僅是前幾天被下人們毆打時的那種屈辱，而是更加莫名其妙的，面對越雲堔的一種古怪心情，這情緒裏竟然還裹挾着一陣酸澀，讓姜矜眼眶發熱。
還帶着酸疼的手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姜矜想要站起來似的，只是兩手無力支撐，最終還是徒勞的跌坐回去。
她記得很清楚，幾天幾夜裏，這兩只胳膊替她擋下了多少拳腳，難怪這麼疼。
越雲堔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俯視着她，倉庫的頂燈又高又黯淡，讓他的面目也帶有幾分模糊，看不出來什麼情緒。只是見姜矜要站起來，越雲堔忽然就好像看到什麼洪荒猛獸一樣，後退兩步，終於身影不再打在姜矜身上了，一雙眼睛也隨之露了出來。
姜矜這時跌坐回去，抬起頭，沒有錯過他眼底一抹憎恨，而就是這一眼，卻也讓她忽然失去了掙扎的力氣。
她沒有過去的記憶。
她也不記得自己以前跟越雲堔有什麼交集。
但是……
姜矜看着越雲堔那寫明了憎惡的眼神，想，她過去一定認識他。
如果不認識，一個人怎麼會這麼憎恨另一個人呢。
如果不認識，她又怎麼會只要承受着這種目光，就感覺自己被一刀捅在心口上，只剩下了密不透風的疼痛。
她深深的低下頭去，像是不能承受一樣。
越雲堔看面前姜矜低垂着頭顱，面容完全掩蓋在陰影之下，他看她永遠都看得仔細，沒有錯過她兩手捏的死緊，還輕輕顫抖似的。
看起來真是可憐。
越雲堔心髒驟然縮緊，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可憐嗎？這麼些年過去，他怎麼會覺得姜矜是可憐的，怎麼還會被她的處境牽動心神？越雲堔愣在那裏，似乎沒有想到發生了這麼多事，沒有想到過去了五年，他竟然……還是這樣留有眷戀。
這感覺讓他驀然感覺到了難以掙脫似的絕望。
“你還……”
越雲堔忽然諷刺的笑了一聲，要說什麼，聲音卻被喉頭哽住似的一頓。那音調一瞬間聽起來太像哽咽了，他心底顫動，緩了緩情緒，才可以做出不在意的姿態來，打量着姜矜，半晌道：“……姜矜，你還真是一點兒沒變。”
姜矜完全聽得出來他聲音裏那抹厭惡。
她實在是不明白，自己這麼落魄的人，跟越雲堔該是雲泥之別才對，他們口中的那個姜矜到底當年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該是多麼狠毒可怕的人，才能讓如此身份的越雲堔、讓整個越家都這樣憎恨自己，一個只是同名的人。
越雲堔這樣的厭惡她，她心底裏莫名就涌起了一陣疲憊。
姜矜頭也不抬，她不想再理會越雲堔明裏暗裏嘲諷着的話了，只是雙手攥緊衣服，片刻才鼓起勇氣似的，問：“你……你抓我來，還想怎麼折磨我？”
越雲堔沒想到她開口是說這個，一怔，看着姜矜低垂着頭，看起來可憐的樣子，脊背卻是挺的筆直的，又問：“你什麼時候放我走？”
聲音很小，有氣無力，但是越雲堔聽得清清楚楚。
他難以置信的看着面前姜矜，心底驀然間雲涌翻騰，而待到一切情緒平息的時候，他心裏也什麼不剩了。
“想走？”
越雲堔冷笑一聲，附身與姜矜平視，忽然挑起姜矜的下巴。姜矜想要反抗，然而越雲堔修長的手指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讓她頭偏了偏，卻根本轉移不開視線，被迫的抬起頭跟越雲堔對視。
“我怎麼說也救下你一只手，你倒是會白撿便宜，什麼代價都不付出就像抽身離開？”他深邃的眼睛裏，怒意已經被收攏的沒有痕跡，只有帶着惡意的戲謔在裏面流動：“既然你這麼想走……不妨求我看看？”
“求”字出口，姜矜心尖緊跟着就是一抖。
求他……？
又要低聲下氣的求人了嗎？
可是除了在他們的手底下哀哀求饒，苟延殘喘……她又有什麼別的辦法？
“我、我求求你……放我走吧。”
聲音裏是微微的顫抖，也掩蓋不住其中卑微的語意。
姜矜被迫抬起下巴，表情完全暴露在越雲堔的面前，這個女人脖頸猶如天鵝瀕死時的揚起，明明正對着倉庫上方灑下的一片燈光，眼睛裏也依舊是照不進光芒那樣的一片昏沉的死氣。只是她嘴角竟然在微微上揚着，那笑容說不上是討好、是諷刺、還是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