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似乎浸透到了骨髓深處，帶來一種麻木的寒意。林辰不知道自己在那公交站台下蜷縮了多久，直到遠處的天空泛起一絲模糊的灰白，雨勢漸漸變小，他才僵硬地站起身。
雙腿因爲長時間的蹲踞而酸麻刺痛，但他毫不在意。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他抹了一把臉，分不清上面是未幹的雨水還是其他什麼。
他邁開步子，朝着那個曾經被稱爲“家”的方向走去。腳步機械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無裏。
用鑰匙打開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香薰和食物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卻讓他胃裏一陣翻攪。
客廳裏，他臨走時特意爲晚歸的她留的那盞暖黃色的壁燈，還亮着。柔和的光線傾瀉下來，照亮了沙發上她常躺的位置扔着的抱枕，照亮了茶幾上那盒已經徹底坍塌變形、奶油糊成一團的蛋糕，以及旁邊那個小巧的、絲絨的、未曾送出的項鏈盒。
一切都維持着他匆匆離開去尋找她時的樣子，甚至連空氣裏都還殘留着一絲他熱好的湯的餘味。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溫暖，那麼充滿期待，此刻卻構成了一幅極致諷刺的畫面。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清冷的晨霧。
他沒有開大燈，就着那盞昏暗的壁燈的光，走到沙發前。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裏，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的蛋糕和項鏈盒。
甜膩的奶油變質的氣味混合着絲絨盒子的味道，鑽進鼻腔，不再是甜蜜的期待，而是令人作嘔的反胃。那枚精心挑選的戒指，此刻想來，更像是一個冰冷的金屬笑話。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鎖屏界面上，密密麻麻的提示信息彈出來，幾乎塞滿了整個屏幕。
微信圖標上顯示着鮮紅的“99+”未讀消息，最上面幾條預覽，無一例外都來自蘇晴。
“辰哥你在哪？” “對不起我錯了，你接電話好不好？” “你聽我解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騙你…” “張昊他就是喝多了鬧着玩的…” “我們五年的感情，你真的不要了嗎？” “求你回我一句…”
一條接一條，從最初的慌亂辯解，到後來的哭泣哀求，時間跨度從他離開KTV直到十幾分鍾前。
他看着那些文字，心裏卻奇異得沒有一點波瀾，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那些曾經能輕易牽動他情緒的淚水與道歉，此刻只讓他感到無比的疲憊和厭倦。
他甚至沒有點開任何一條，只是手指冰冷地滑動屏幕，找到設置，毫不猶豫地開啓了勿擾模式。
所有的提示音，所有的震動，所有的消息預覽，瞬間消失。
世界，連同手機屏幕一起，徹底安靜了下來。
冰冷的寂靜在客廳裏蔓延。
林辰站在那兒，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石像。幾分鍾後，他動了。
仿佛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他沉默地轉身，走進臥室，打開了衣櫃門。
屬於他的那一半空間，掛着他常穿的襯衫、外套，疊放着他的T恤和褲子。旁邊，是蘇晴琳琅滿目的衣裙，色彩繽紛，占據了大半壁江山。
他沒有任何猶豫，伸手將自己那邊的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拽下來，看也不看，團成一團，扔進從床底拖出來的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裏。
動作機械，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效率。
當他取下那套掛在最邊上的情侶睡衣時，他的動作停頓了大概一秒鍾。
灰色的男款和粉色的女款，是去年冬天她買的，毛茸茸的材質，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她總喜歡在洗完澡後穿上，蹭到他懷裏，說這樣暖和。
他的指尖在那柔軟的粉色布料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猛地將它從衣架上剝下來，沒有絲毫留戀地扔回了衣櫃深處，屬於她的那一邊。
那件灰色的男款，被他攥在手裏，用力揉搓了一下，仿佛要碾碎什麼不該存在的情緒，然後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他走到書桌前。桌上並排放着兩個馬克杯，白色的，是某次逛家居店一起買的。她的那個上面印着“仙女飼養員”，他的那個是“專屬飼養員”。杯子裏還殘留着一點咖啡漬。
他拿起那個“專屬飼養員”的杯子，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廚房，打開垃圾桶的蓋子，手一鬆。
杯子落進桶裏的其他垃圾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沒有碎。
他沒有再看一眼，轉身回到書房，將那個印着“仙女飼養員”的杯子孤零零地留在原處。
抽屜裏他的剃須刀、充電器、備用眼鏡盒；書架上層他的專業書和偶爾翻看的小說；衛生間洗手台上他的牙刷、毛巾、洗面奶……
所有屬於他的東西，被他一件件翻找出來，沒有絲毫分類，毫不愛惜地全部扔進行李箱。那些共同生活的痕跡，被他以最快最粗暴的方式，從這片空間裏剝離出去。
每一個動作，都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割裂”的決心。
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在執行一場對過去、對這段關系的徹底清算。
客廳裏，那盞爲他而留的燈，依舊散發着虛假的溫暖光芒，無聲地照耀着桌上那個破碎的蛋糕，和那個注定永遠送不出去的戒指盒。
---
（第十一章 完）
下一章預告： 清理物品的過程，也是翻閱記憶的殘酷刑罰。每一件舊物都承載着過往的甜蜜，此刻卻化作鋒利的刀。是痛苦沉溺，還是快刀斬亂麻？當相冊被翻開，剪刀握在手中，最後的告別將以最決絕的方式進行。五年的時光，終將被徹底剪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