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着都市的煙塵氣，拂過凌瑤冰涼的臉頰。電話那頭，林修然清苦的嗓音仿佛帶着藥香，穿透電波，精準地刺入她因力量透支而格外敏銳的感知。傅琛留在她靈魂上的冰冷觸感尚未散去，另一張以“醫治”爲名的網，又悄無聲息地撒了下來。
“……凌小姐？”聽筒裏傳來林修然帶着詢問的溫和聲音。
凌瑤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在微熱的玉鐲上摩挲，那裏面，青鸞的回應微弱卻頑強。“時間，地點。”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清冷。
林修然報出一個私人茶室的地址，語調平穩，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尋常的問診。
掛斷電話，那股被無形絲線纏繞收緊的感覺愈發清晰。傅琛的冰冷占有，林修然的清苦探尋，還有蘇婉清那跳梁小醜般聒噪的挑釁……所有的一切，都在將她推向那個既定的方向。
她抬眼，望向傅氏集團大廈那刺入雲霄的頂端，在都市渾濁的夜空下，那裏亮着幾星不滅的光，如同那個男人理性又偏執的眼。
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上跳動着秦月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個熱搜鏈接——“驚爆！蘇婉清‘靈雀獻瑞’現場視頻流出，百鳥環繞，仙子實錘！”
凌瑤點開視頻。畫面裏，蘇婉清穿着一身素白改良漢服，站在精心布置的庭院中，周圍的確有幾只被事先誘捕、餓了一天的雀鳥，因她手中特制的鳥食而徘徊不去。她對着鏡頭巧笑倩兮，指尖輕抬，一只黃雀落在她指端，她立刻配合地露出驚喜又悲憫的表情，眼角甚至還擠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淚水。評論區水軍控評，一片“仙女下凡”、“打臉黑子”的狂歡。
【瑤瑤！這賤人又作妖！我們怎麼辦？】秦月的信息透着火氣。
凌瑤面無表情地關上視頻。疲憊感海潮般涌上，不是身體的，而是源於靈魂深處對這種低級把戲的厭煩。前世，她一劍可斷山河，何曾需要與這等螻蟻計較這些虛名？可如今，虎落平陽，龍遊淺水。
她回到租住的公寓，冰冷的空間裏沒有絲毫煙火氣。丹田內空空蕩蕩，只有腕間玉鐲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提醒着她並非全然凡胎。她盤膝坐下，試圖運轉功法吸納這稀薄得可憐的靈氣，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實驗室裏的一幕——傅琛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在捕捉到青鸞劍鳴刹那，迸發出的、如同發現宇宙終極奧秘般的滾燙光芒，以及他靠近時，灼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那沙啞的低語：“能承載這種‘有意思’的靈魂，本身……又是什麼構成？”
那不是一個科學家對研究對象的冷靜剖析，那是一個獵人對獨一無二獵物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心髒像是被冰冷的金屬鉗住，泛起細密的痛楚。
與之交織的，是前世魂飛魄散前，師尊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被仙力洪流碾碎時，那回頭望向她的最後一眼，溫暖、決絕，如同永夜中最後一道月光。
冰冷的深淵，與逝去的月光。
她的道心，在這劇烈的沖撞中，泛起從未有過的漣漪。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尖銳地響起，打破了滿室的寂靜與掙扎。
凌瑤蹙眉，神念微動，已“看”到門外站着的人——是捧着一個精美食盒，笑容溫婉得無懈可擊的蘇婉清。她身後還跟着一個舉着手機，似乎正在直播的助理。
心底那點因力量空虛和情緒激蕩而產生的煩躁，瞬間被冰冷的銳利取代。
凌瑤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擺，臉上所有脆弱疲憊的神情瞬間收斂，只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清冷漠然。她打開門。
“姐姐！”蘇婉清的聲音甜得發膩，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我特意燉了燕窩來看看你。”她將食盒往前遞了遞，眼角餘光卻瞥向助理的手機屏幕，確保自己的“善良”與“關心”被完美收錄。
直播間彈幕立刻翻滾起來。
【清清好善良！還惦記着那個欺負她的姐姐！】
【對比太明顯了，一個真仙子，一個只會譁衆取寵的神棍。】
【凌瑤臉色好差，是不是作法反噬了？】
凌瑤的目光掠過那食盒，沒有接，反而落在蘇婉清刻意別在衣襟上的一枚翠鳥羽毛胸針上，那上面還殘留着極淡的、引誘鳥類的特殊藥粉氣息。
“靈雀獻瑞？”凌瑤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用‘引禽散’催逼餓鳥，也不怕它們興奮過度，心力衰竭而死？你這‘瑞’，沾着血呢。”
蘇婉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瞳孔微縮。
直播間彈幕停頓一瞬，隨即爆炸。
【什麼引禽散？】
【臥槽，有反轉？】
【凌瑤什麼意思？說蘇婉清造假？】
“姐姐，你在胡說什麼呀……”蘇婉清強笑着，眼神卻慌亂地看向助理，示意她關掉直播。
助理手忙腳亂。
凌瑤卻上前一步，逼近蘇婉清，她雖靈力空虛，但那屬於上位修仙者的威壓，哪怕只剩一絲，也足以讓蘇婉清這種心術不正者心驚膽戰。
“你這身衣服，”凌瑤的手指幾乎要觸到蘇婉清那身雪白的衣料，聲音冷得像冰，“用的是‘雪蠶絲’吧？可惜，摻了三分人造纖維，熏了七分劣質工業香精。仙氣？”她輕輕呵出一口氣，帶着極淡的、源自本源的清靈氣息，“這才是。”
那氣息拂過，蘇婉清身上刻意營造的香氛瞬間被對比得俗不可耐，她甚至感覺自己的皮膚像被針扎般刺痛了一下，嚇得往後一退，差點摔倒在地，食盒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燕窩灑了一地，狼藉不堪。
“滾。”凌瑤只吐出一個字，關上了門。
門外，是蘇婉清氣急敗壞的低聲咒罵和助理慌亂的安撫聲。
門內，凌瑤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剛才強行動用那一絲本源氣息震懾對方，讓她本就空虛的經脈傳來針扎似的痛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閉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不夠，還遠遠不夠。僅僅是嚇退一個蘇婉清，於大局無益。傅琛的網，林修然的探究，才是真正致命的威脅。
就在這時，腦海中，一直以來充當吐槽役、插科打諢的系統，突然發出了與往常截然不同的、略帶急促的機械音：
【警告！檢測到高維能量標記！來源：傅琛。】
【狀態：活性印記，具備實時定位、生命體征監控及未知交互功能。】
【附着位置：宿主靈魂表層。】
【推測：於上次實驗室接觸時植入。】
凌瑤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寒。
原來，他那句“靈魂構成”的探究，並非空談。所謂的“幫助”，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針對她靈魂本身的、徹頭徹尾的捕獲實驗。連她此刻的虛弱與掙扎，恐怕都清晰地呈現在他那冰冷的監控屏幕上。
她想起他頸側那抹極淡的、讓她恍惚以爲是幻覺的紅。
真的是幻覺嗎？
還是……前世師尊以魂飛魄散爲代價，爲她烙下的守護誓約的朱砂，真的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映照在了今生這個科技之王的身上？
所以，他那看似冰冷的占有欲之下，是否也藏着她無法窺見的、源自宿命的牽引？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燎過她冰封的心原。
她顫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裏曾握過斬斷因果的劍，此刻卻連一個靈魂印記都無法自行抹去。
無處可逃。
無論是爲了力量，爲了真相，還是爲了解開這糾纏兩世的謎團……她的歸途，似乎都只剩下那一個方向。
那個充滿致命吸引力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懷抱。
她該……去找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