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微弱卻熟悉的暖流，在她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遊走，如同幹涸大地上降臨的第一滴甘霖。凌瑤死死咬住的下唇微微鬆開了，舌尖的鐵鏽味混雜着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栗。
成功了……青鸞，真的回應了她！
她幾乎是憑着本能，抬起眼，望向主控台後的那個男人——那個將她置於這靈魂撕裂痛楚中，又冷眼旁觀、厲聲指令的男人。
傅琛依舊站在那裏，修長的手指在幽藍的光屏上快速滑動，調整着參數，側臉線條冷硬，專注得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尋常的數據校準。
可凌瑤看見了。
她清晰地看見，他鏡片後的目光，並未完全聚焦在那些跳躍的字符上。他的視線，穿透那層冰冷的物理阻隔，正落在她的臉上。
那不是審視實驗品的冷靜，不是得到預期數據後的了然。那目光深處，翻滾着太過復雜的情緒——有一閃而逝的、幾乎不可能的震驚，有對結果的快速評估，但剝開這一切理性外殼，最深處涌動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的癡迷。
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至瀕死的旅人，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綠洲，那眼神裏除了渴望，還有一種近乎蠻橫的占有欲。
凌瑤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隨即更猛烈地撞擊着胸腔。
不是錯覺。
這個男人，他拋出的不僅是她無法拒絕的、能修復青鸞的“餌”，他更是在編織一個讓她無處可逃的牢籠。當科學的極致理性，染上如此赤裸的個人私欲，那比純粹的冷酷，更令人心驚膽戰。
“數據穩定。靈魂綁定能量反饋率，百分之三點七。”傅琛的聲音響起，恢復了平日的淡漠，聽不出絲毫剛剛那驚鴻一瞥的情緒，“一次成功的能量引導。”
他關掉了龐大的儀器，實驗室內的嗡鳴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慌的寂靜。他繞過主控台，一步步朝她走來，鋥亮的皮鞋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凌瑤緊繃的神經上。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凌瑤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帶着點消毒水氣息的味道，與他此刻眼神深處未褪盡的灼熱形成詭異反差。
“感覺如何？”他問，語氣像醫生詢問病情。
凌瑤試圖站起來，腿卻一軟。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帶着微涼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與她體內因青鸞之力復蘇而產生的微弱暖流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陣戰栗。
她幾乎是立刻甩開了他的手，強撐着站直身體，聲音因之前的痛苦而有些沙啞，卻帶着不容侵犯的冷意：“不勞費心。”
傅琛看着她強裝鎮定卻掩飾不住蒼白的臉，以及那雙漂亮眼眸裏殘餘的痛苦和重新燃起的警惕，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他收回手，插入白大褂口袋，語氣平淡無波：“百分之三點七的能量反饋，足以證明你的靈魂與那柄劍的連接遠超普通能量共振。很有意思。”
他用了“很有意思”這個詞，輕飄飄的，卻讓凌瑤背脊發寒。
“傅先生，”她抬眸，直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試圖從那冰冷的鏡片後找出些許破綻，“你的‘研究’，就是爲了驗證這個‘有意思’？”
傅琛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那張過分英俊的臉在她眼前放大，聲音壓低，帶上了某種蠱惑般的磁性：“不完全是。我更想知道，能承載這種‘有意思’的靈魂，本身……又是什麼構成。”
他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
凌瑤的心髒猛地收縮。前世，師尊也曾用探究的目光看她，但那目光裏是憐愛、是期許、是毫無保留的守護。而傅琛的眼神，是剝離，是解構，是想將她從裏到外看得清清楚楚，再打上獨占的標籤。
“我是誰，不勞傅先生費心研究。”她後退半步，拉開這令人窒息的距離，指尖悄悄撫過腕間沉寂的青鸞劍所化的普通玉鐲，“這次的‘幫助’，我記下了。告辭。”
她轉身欲走，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
“凌小姐。”傅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疾不徐，“你的‘青鸞’，受損程度遠超這百分之三點七的能量所能修復。想讓它完全復蘇，你需要的不只是一次能量灌輸。”
凌瑤的腳步頓住。
“下周同一時間，”他語氣尋常得像在約定一場商務會談，“進行第二階段引導。能量參數，我會根據今天的數據進行優化。”
他沒有用詢問句，而是陳述句。他篤定她無法拒絕。
凌瑤沒有回頭，手指緊緊攥住，指甲陷入掌心。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青鸞反饋回的那點力量，如同星火，想要燎原，還差得太遠。而傅琛，掌握着點燃這片荒原的鑰匙。
“……好。”她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不再停留，快步離開了這間充斥着冰冷科技感和隱秘占有欲的實驗室。
直到走出那棟大廈，接觸到外面溫暖的陽光，凌瑤才仿佛重新活過來，深深吸了一口氣。靈魂深處被撕裂的痛感尚未完全消退，與青鸞重新建立連接的微弱喜悅，也被傅琛最後那個眼神所帶來的心悸沖刷得七零八落。
**「宿主，你的心跳剛剛超過120了哦~是因爲劫後餘生，還是因爲那個‘冰冰涼涼’的傅大佬啊？」** 系統的電子音不合時宜地在腦海中響起，帶着賤兮兮的調侃。
“閉嘴。”凌瑤沒好氣地在心裏回了一句。
**「哎呀呀，別不好意思嘛！數據不會說謊！他剛才看你的眼神，嘖嘖，跟我數據庫裏那些‘霸總鎖定小嬌妻’的經典名場面匹配度高達89%！雖然他這個版本更……科學怪人一點？」**
凌瑤懶得理它，抬手招了輛出租車。坐進車裏，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現代都市景象，前世記憶的碎片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同樣是強大的、掌控一切的男人。師尊給予的是毫無保留的溫暖與庇護，如同冬日暖陽；而傅琛，給予的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冰冷的實驗與灼熱的凝視交織成的羅網。
她該如何應對？
手機震動起來，是秦月發來的連番轟炸：
“瑤瑤！！！你怎麼樣了？那個科學怪人沒把你切片研究吧？”
“快回話！急死我了！”
“【分享鏈接：頂級黑客揭秘蘇白蓮最新‘祈福’視頻後期制作痕跡】你看這個！她又作妖了！這次居然敢碰瓷‘祈雨’！也不怕被雷劈！”
凌瑤點開鏈接，粗略掃了幾眼，蘇婉清那矯揉造作的表演和視頻下方水軍控評的痕跡顯而易見。若是往常，她或許會冷笑一聲，隨手找個時機拆穿。但此刻，看着屏幕上蘇婉清那張虛假的臉，再想到傅琛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
這些跳梁小醜，在她追尋大道、應對傅琛帶來的混亂時，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徒惹人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給秦月回了條信息：“沒事。剛結束。蘇婉清那邊，先讓她蹦躂幾天。”
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傅琛的“幫助”無疑是一劑猛藥，能加速青鸞的復蘇，但代價是什麼？他那隱藏在科學理性下的癡迷與占有，比任何明確的惡意都更危險。
前世師尊以命相護的溫暖，與今生傅琛將她的痛苦視爲數據的冰冷，在她心中激烈沖撞。
一個是逝去的、無法追回的月光。
一個是眼前的、無法掙脫的、帶着致命吸引力的深淵。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凌瑤推門下車，傍晚的風吹拂着她的發絲，帶着一絲涼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腕間的玉鐲，那微弱的暖意仍在頑強地堅持着。
她抬頭，望向都市灰蒙蒙的天空，那裏沒有她熟悉的星辰。
科學的理性染上占有的私欲，前世誓約的朱砂痣似乎正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烙在了今生這個科技帝國之王的頸側。
她的歸途，似乎在不可抗拒地，墜向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懷抱。
這究竟是宿命的牽引，還是她修行路上，必須親自踏破的情劫？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再次響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凌瑤遲疑一瞬，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男聲，帶着些許藥材的清苦氣息，仿佛透過電波傳遞過來：“凌小姐，你好，我是林修然。關於你……身體的某些特殊狀況，我查閱了一些祖傳典籍，有一些發現，或許你會感興趣。不知明日可否賞光一見？”
凌瑤握着手機，站在原地，晚風吹起她的長發，掠過她微微蹙起的眉梢。
前世的糾葛尚未理清，今生的羅網已層層收緊。
傅琛的實驗室，林修然的典籍，蘇婉清的跳梁……還有體內那微弱卻堅定的青鸞之力。
所有的線，似乎都在這一刻，悄然收攏。而她，站在風暴的中心，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路，正朝着不可預測的方向，緩緩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