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毒蛇的巢穴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那種平靜並非真正的安寧，而是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空氣凝滯、萬物噤聲的死寂。黃天彪那邊沒有任何明確的動作，沒有派人來質問，沒有進一步的勒索，甚至連往常在碼頭附近晃蕩的眼線似乎都消失了。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形式的威脅都更讓人心悸。它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無聲地施加着壓力，考驗着每個人的神經。
林文山表面上一如既往，下地，去碼頭，甚至偶爾和族裏的老人下兩盤簡陋的象棋。但他眼底深處的警惕從未放鬆。他知道，黃天彪絕非忍氣吞聲之輩，這種沉默只意味着兩件事：要麼他在醞釀更瘋狂的報復，要麼，他確實被引向了別處——比如“過山風”。
林國明等人則有些按捺不住，尤其是林五和黑仔，搶來的巨款和“洋煙”像心裏揣着一團火，燒得他們坐立不安，既興奮於得手，又焦躁於等待。
“山哥，我們就這麼幹等着？黃天彪要是一直沒動靜怎麼辦？”在林文山的雜物間裏，林國明忍不住再次問道。
“不會一直沒動靜。”林文山擦拭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動作緩慢而穩定，“他在查，在確認。我們要沉的住氣。現在誰先動，誰就可能露出破綻。”
他抬起頭，看向阿牛：“縣城那邊，有什麼新消息？”
阿牛連忙道：“我表哥昨天捎信來，說縣城裏風聲有點緊。黃天彪手下的人最近在城南老汽車站一帶活動頻繁，好像在找什麼人，還跟那邊的人起了幾次小沖突。‘過山風’那邊也沒什麼動靜，但聽說韋老七放出話來，說誰要是往他頭上扣屎盆子，他就剁了誰的手。”
林文山眼神微動。沖突的苗頭已經出現了。黃天彪的人出現在“過山風”的地盤尋釁，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還不夠。”林文山放下柴刀，“需要再加一把火。”
衆人看向他。
“阿牛，”林文山目光銳利，“你再去縣城，想辦法，不着痕跡地，把一條消息遞到‘過山風’那邊的人的耳朵裏。”
“什麼消息？”
“就說，黃天彪認定是老貓坳的貨是他們‘過山風’黑吃黑，正在集結人手，準備不惜代價也要把場子找回來，還要端掉他們在城南的台球室。”林文山平靜地說出一個足以引爆火藥桶的謊言。
阿牛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林文山打斷他，“你只需要讓某個‘過山風’底層的小混混‘無意中’聽到酒館裏的議論，或者看到牆角的塗鴉。話傳話，自然會變味。只要讓韋老七相信黃天彪要動真格的，就夠了。”
這是一步險棋，是在兩條毒蛇之間挑撥離間，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將禍水徹底引開的唯一辦法。
阿牛看着林文山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我去試試！”
就在阿牛奉命前往縣城的同一天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林家村表面的平靜。
來的不是黃天彪的人，而是一個穿着當時還算時髦的夾克衫、戴着眼鏡、腋下夾着一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推着一輛自行車，在村口打聽林文山的住處。
村民帶着警惕和好奇，將他引到了林文山家。
林文山看着這個陌生的、帶着幾分城裏人氣質的不速之客，心中警鈴微作。他不動聲色地將人請進堂屋，林母惴惴不安地倒了碗水。
“你是林文山同志吧？”來人放下公文包，臉上帶着一種程式化的笑容，掏出半包“劉三姐”香煙，遞過一根。
林文山擺手謝絕：“我是。你是？”
“我姓陳，陳幹事，在縣裏鄉鎮企業局工作。”來人自我介紹道，語氣帶着些許優越感，“這次來，是了解到你們林家村這個碼頭啊，最近搞得很不錯，很有活力嘛。”
林文山心中一動，面上依舊平靜：“陳幹事過獎了，就是鄉親們混口飯吃。”
“哎，不要謙虛嘛。”陳幹事擺擺手，壓低了些聲音，“我呢，也就開門見山了。聽說你們這碼頭，現在主要是你在牽頭管理？”
林文山不置可否：“族裏的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來。”
“明白，明白。”陳幹事笑了笑，眼神卻有些閃爍，“是這樣的，我們局裏呢，有個領導，很關心鄉鎮經濟的發展。他覺得你們這個碼頭位置不錯，很有潛力，就是…可能管理上，還有待規範。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這裏治安不太好，影響很壞啊。”
他頓了頓，觀察着林文山的表情，見對方毫無波瀾，便繼續道：“領導的意思呢，是希望能引入更‘規範’的管理，比如，由縣裏有實力的集體企業，或者是有能力的個人來承包經營，這樣才能長久發展，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當然，也不會虧待你們村裏，該有的補償，還是會有的。”
林文山的心沉了下去。這番話冠冕堂皇，但其內核，他聽得明白。這分明是有人看上了碼頭這塊肥肉，想要巧取豪奪！而且，是通過官面上的手段！是黃天彪找來的關系？還是另外有人趁火打劫？
他沉默着，沒有立刻回應。堂屋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凝滯。
陳幹事似乎有些不滿林文山的沉默，語氣加重了幾分：“文山同志，這可是領導的好意，是爲了你們村長遠發展考慮。你可要認清形勢啊。有些東西，握在手裏，是禍不是福。趁着現在還能談個好價錢…”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林國明粗嗓門的呼喊：“文山哥！文山哥！”
話音未落，林國明一頭闖了進來，臉上帶着奔跑後的潮紅和一絲慌亂，他猛地看到屋裏有個陌生人，愣了一下，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裏。
陳幹事皺了皺眉，顯然對林國明的莽撞很不滿意。
林文山卻心中一動，對林國明道：“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林國明看了看陳幹事，又看了看林文山，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文山哥…剛…剛得到的消息…黃天彪…黃天彪帶人把‘過山風’在城南的台球室給砸了！兩邊…兩邊動了刀，見了血！‘過山風’那邊傷了好幾個，韋…韋老七好像也挨了一下，跑了！”
“什麼？！”陳幹事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剛才那點官威蕩然無存，聲音都變了調，“打…打起來了？動了刀？嚴重嗎？”
林國明被他嚇了一跳，訥訥地點了點頭。
陳幹事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他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語無倫次地對林文山道：“那個…林…林文山同志，我…我突然想起局裏還有個會，先…先走了！碼頭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連自行車都忘了騎，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院子。
堂屋裏，只剩下林文山和林國明。
林國明看着陳幹事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然後他轉向林文山，臉上又恢復了興奮和後怕交織的復雜表情，“哥，真讓你說中了！他們真的幹起來了！”
林文山沒有說話，他走到門口，看着陳幹事倉皇消失的背影，眼神冰冷。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阿牛那邊可能剛剛開始行動，縣城裏就已經炸鍋了。這說明黃天彪和“過山風”之間的矛盾早已積壓到極限，老貓坳的事件，不過是一根導火索。而陳幹事的到來和倉皇離去，更說明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除了明面上的黑道廝殺，還有官面上的暗流涌動。
碼頭，已經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焦點。
“國明，”林文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通知我們的人，今晚老地方集合。”
“哥，我們要動手了？”林國明眼睛一亮。
“不，”林文山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陰沉的天空，那裏仿佛醞釀着更大的風暴，“我們要去看看，鷸蚌相爭之後，有沒有…漁翁得利的機會。”
毒蛇已經互相撕咬了起來。
而獵人，需要準備好收取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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