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後院那口老井裏的水，平靜無波，一圈圈地蕩漾開去，又一圈圈地歸於沉寂。
沈凡在回春堂的生活，已經步入了第二個年頭。
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雜役學徒。劈柴、挑水、打掃、翻揀藥材……這些活計，他已經做得無比熟練，幾乎成了身體的一種本能。
他的身體，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悄然發生着變化。
因爲長期從事體力活，加上每晚從不間斷的苦修，他的個子抽高了不少，身形也變得更加挺拔。雖然在寬大的粗布衣衫下，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瘦削的少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層布料之下，肌肉的線條，已經如同山間的岩石般，堅韌而分明。
《蠻牛勁》的第二式“蠻牛磨石”，他已經能夠堅持一炷香的時間。體內的那股“牛勁”，也從最初的涓涓細流，匯聚成了一條奔騰的小溪，在他的控制下，可以在經脈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新的焦慮，正在緩緩滋生。
這天深夜，在柴房裏完成了一輪極限修煉後，沈凡像往常一樣，將意念沉入了玉墜空間。
空間裏，金寶依舊趴在黑土上。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它不再是安然沉睡，而是顯得有些躁動。它那雙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睜開，定定地望着沈凡的“視線”所凝聚之處，喉嚨裏，不時發出一兩聲低沉的“呱”聲。
那是一種，沈凡能夠清晰感受到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飢餓感。
一年多來，沈凡一直沒有再喂養過它。當初從山裏帶來的那些草藥，早已消耗殆盡。而他，也再也沒有冒着風險，返回那片危機四伏的山林。
他能感覺到，金寶背上那些金色的斑點，光芒已經變得有些黯淡。整個玉墜空間，似乎也籠罩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灰敗氣息。
最直觀的變化是，靈液的產出，已經徹底停止了。
那個小小的凹坑，已經幹涸了將近一個月。
沈凡心中清楚，金寶需要“食物”。
而這種“食物”，就是那些蘊含着某種特殊能量的植物。
以前，他只能依靠運氣，在山林中尋找。但現在，他身處的地方，是整個流雲集藥材最集中的回春堂。
他看着在黑土上焦躁不安的金寶，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必須找到一種，能夠穩定、且不引人懷疑地，爲金寶提供“食物”的方法。
這個機會，在一個月後到來。
這天，是回春堂發工錢的日子。
孫醫師像往常一樣，坐在櫃台後，手裏捧着一本泛黃的醫書。阿祥則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地撥弄着算盤。
“阿祥，二十文。”孫醫師頭也不抬地說道。
“知道了，師父。”阿祥有些不情願地從錢箱裏數出二十個銅板，遞給了前來領取工錢的、醫館裏負責做飯的王大嬸。
“沈凡。”孫醫師又喚了一聲。
沈凡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櫃台前，低着頭，顯得有些局促。
孫醫師從錢箱裏，取出三十個銅板，用一根細麻繩穿着，放在了櫃台上。
“你的。”
“謝謝孫醫師。”沈凡伸出那雙因爲常年幹活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串銅錢接了過來。
三十文錢。
入手微沉。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憑自己的勞動，賺取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薪水”。
“哼，三十個大錢，夠買什麼的。”一旁的阿祥，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在他看來，沈凡這樣沒有家人的孤兒，這些錢，除了買幾個饅頭填飽肚子，再無他用。
沈凡沒有理會阿祥的嘲諷。他將那串銅錢，仔細地揣進懷裏，貼身放好。然後，又默默地回到後院，繼續他未完成的活計。
但他的心，卻活絡了起來。
有了錢，就有了操作的可能。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時機，和一個足夠合理的借口。
他在等待。
幾天後，一輛運送藥材的馬車，停在了回春堂的門口。
一個藥材商，和孫醫師在堂前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總算談妥了一批藥材的生意。
沈凡和阿祥被叫去幫忙卸貨。
一袋袋的藥材，被搬進後院的庫房。其中有一袋，在搬運的過程中，似乎因爲顛簸，袋口破了一個小口。
阿祥搬起那袋藥材時，一些幹枯的、如同老樹根須般的東西，從袋口裏撒了出來。
“晦氣！”阿祥罵了一聲，將麻袋重重地放在地上，抱怨道：“這批人參須，怎麼碎成這樣？這還怎麼賣給客人？”
孫醫師走過來，捻起幾根碎裂的人參須，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色澤，搖了搖頭：“是有些次了。罷了，先放着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沈凡的眼睛，亮了一下。
人參。
這可是大補之物。雖然只是些根須，而且品相不佳，但其中蘊含的藥力，想必遠非尋常的野生草藥可比。
他不動聲色，繼續搬運着其他的藥材。
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歇下後，沈凡找到了阿祥。
他從懷裏，掏出了那串他攢了許久的、還帶着體溫的銅錢。
“祥哥。”沈凡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低。
“幹嘛？”阿祥正準備回房睡覺，被人叫住，語氣有些不耐煩。
“祥哥，白天那些……那些碎掉的人參須，是不是……就不要了？”沈凡的語氣，顯得十分小心翼翼，帶着一絲討好的意味。
“是啊，碎成那樣，誰會要？過幾天清理庫房，就當垃圾扔了。”阿祥不以爲意地說道。
“那……那……”沈凡搓着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祥哥，你看，我身子骨弱，幹活總覺得沒力氣。我想……能不能……買一點回去，熬水喝，補補身子？”
說着，他將手中的那串銅錢，往前遞了遞。
阿祥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沈凡。
“你瘋了？花錢買那玩意兒？那都是些沒用的碎渣子！”
“沒……沒事的，祥哥。”沈凡的頭，垂得更低了，“總歸是人參，扔了也可惜。我就……就要一點點就行。”
阿祥看着沈凡那副沒見過世面的、可憐巴巴的樣子，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銅錢，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和算計。
反正也是要扔的東西，能換幾個錢，何樂而不爲？
“行吧行吧，看你可憐。”阿祥裝作一副大發慈悲的樣子，從沈凡手中，抽走了十個銅板，“喏，十文錢，你自己去庫房裏，拿一小捧就行了。別拿多了，讓師父看見了，你我都得挨罵。”
“哎，謝謝祥哥！謝謝祥哥！”沈凡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對着阿祥連連點頭哈腰。
阿祥很享受這種感覺，揮了揮手，便轉身回房去了。
沈凡攥着剩下的二十個銅板，那副謙卑的表情，在阿祥轉身之後，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去庫房。
而是等到了三更之後，確認所有人都已熟睡，才像一只黑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後院的庫房。
他沒有貪多，只是用油紙，包了大約有兩個拳頭大小的一包人參須碎末，然後，又將那個麻袋的口子，重新整理好，不留一絲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拿着那包“食物”，閃身進入了柴房。
在熟悉的黑暗中，他將意念沉入玉墜。
空間裏，金寶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顯得比之前更加焦躁。
沈凡沒有猶豫，將那一小包的人參須，整個“帶”進了空間，放在了黑土之上。
奇妙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幹枯的、暗黃色的根須，在接觸到黑土的瞬間，便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般，迅速地消融、分解。
它們沒有化爲灰燼，而是化作了無數個米粒大小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微小光點。
那些光點，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吸引，紛紛朝着金寶的身體，匯聚而去。
金寶趴在原地，張開了嘴。
所有的光點，都被它盡數吸入了腹中。
“呱！”
一聲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充滿了滿足與喜悅的蛙鳴，在沈凡的意識中響起。
金寶那原本有些黯淡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重新煥發出了光彩。它背上的金色斑點，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
整個玉墜空間，似乎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沈凡感覺到，空間裏那股灰敗的氣息，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濃鬱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氣息。
緊接着，在黑土中央那個小小的凹坑裏，一滴晶瑩剔透的、散發着淡淡清香的靈液，緩緩地泌了出來。
沈凡的心，徹底地定了下來。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一條，可以在這個安穩的“殼”裏，持續爲金寶提供“食物”，從而換取靈液的、可持續的道路。
雖然，這條路，注定會很慢。
十文錢，換來的一捧人參須碎末，僅僅只能讓金寶，產出一滴靈液。
而他一個月的工錢，也僅僅只有三十文。
這意味着，他必須更加努力地幹活，更加小心地潛藏，用最卑微的方式，去換取那一點點，能夠讓他在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的、微弱的光。
他將那滴珍貴的靈液，用竹筒收好。
然後，將意念退了出來。
柴房外，月涼如水。
沈凡靠在柴堆上，感受着體內因爲剛剛那一聲蛙鳴而變得更加活躍的“牛勁”，眼神平靜而悠遠。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與金寶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新的共生關系。
他用自己的血汗，去換取銅錢。再用銅錢，去換取那些別人看不上眼的“廢料”，來喂養金寶。而金寶，則用它產生的靈液，來修復他的身體，支撐他走上那條艱難的修行之路。
這是一個緩慢的、卻無比堅實的循環。
他將那包剩下的、還足以再喂養兩次的油紙包，小心地藏在柴房最隱秘的角落。
然後，他走出了柴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卻在盤算着。
明天，他需要幹更多的活，要幹得比以前更好。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個醫館裏，站得更穩。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擁有更多，用汗水去換取那微薄銅錢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