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陽鎮
夜,靜得像一潭深水。
石板的火苗早已熄滅,只餘下溫熱的灰燼在晚風中明明滅滅。空氣裏還殘留着烤竹蟲的鮮香,兩個孩子依偎在趙衡身邊,睡得正沉。他們嘴角掛着油光,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趙衡卻沒有睡。
他的重心,再次回到那把未完成的弓上。
有了獾油,油燈的火苗雖小,卻也足夠照亮他手裏的活計。院子裏,木頭被刮削的“唰唰”聲,成了夜裏唯一的旋律。
剝下的獾筋在溫水中泡軟,被他用石塊反復捶打,砸去多餘的油脂和雜質,只留下一束束堅韌的白色纖維。這東西的韌性,遠超麻繩。
桑木的弓胎在他手中日漸成型,弓臂的弧度,弓梢的輪廓,每一處都透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這不是前世網絡視頻裏那種花架子,這是真正能要人命的凶器。
今夜,弓胎的雛形已定。他將熬好的筋膠均勻塗抹在弓臂內側,待其幹透,將爲這張弓賦予驚人的彈力。
他舉起弓胎,對着月光審視。
這具身體裏與生俱來的神力,仿佛與這把弓產生了共鳴。他試着拉了拉,弓身發出“嘎嘎”的悶響,一股強悍的力道從弓臂傳回,震得他手臂都有些發麻。
威力足夠了。
他放下弓,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天峰山。
今天得罪了村正老婆,趙來福那夥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平靜只是暫時的。
他收回目光,審視着這個所謂的“家”。
半塌的夯土院牆,風一吹就簌簌掉土。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昨夜一場小雨,屋外下大的,屋裏下小的,接水的破碗爛盆擺了一地。孩子們身上那床舊被褥,裏面的棉絮早已板結成塊,摸上去又冷又硬。
食物只是第一道坎。
一個能遮風擋雨的窩,一身能御寒的衣物,都迫在眉睫。
而解決這一切,都需要錢。這個世界流通的銅板和碎銀。
他開始盤算手裏的東西。
那張獾子皮,硝制好了能賣個好價錢。剩下的十幾斤肉,還有那半罐子金貴的獾子油……這些東西在村裏只能換些粗糧,想變成銅板,必須去鎮上。
青陽鎮。
原主的記憶裏,鎮子離村有十五裏山路,不算近。
他的思緒飄向院子西側那間偏房,曾是原主父親的鐵匠鋪。
原主的爹趙老實,是遠近聞名的鐵匠,靠着一把鐵錘,硬是供出了一個讀書的兒子。趙衡這身神力,怕也跟從小在鐵匠鋪裏掄大錘、拉風箱脫不了幹系。
兩年前趙老實一走,原主這個酸秀才不是過日子的料,很快就把家底敗了個精光。
趙衡起身,悄悄走到偏房前,推開那扇吱嘎作響的木門,一股鐵鏽和煤灰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照下,裏面空空蕩蕩。
鐵砧、鐵錘、火鉗、風箱……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全被原主當了賣了,只剩下牆角那個用磚石和泥土砌成的破敗爐子。
趙衡伸出手,在那冰冷的爐壁上輕輕撫摸。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他仿佛能看到,許多年前,一個敦實的漢子赤着上身,在通紅的爐火前揮汗如雨,火星四濺中,一塊塊頑鐵被鍛造成犁頭、菜刀。
那是一個家的脊梁。
可惜,這條路暫時走不通。置辦一套打鐵的家當,遠不是他現在能負擔的。
他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心裏的念頭愈發清晰。
先去鎮上,把山貨換成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趙衡就醒了。
他把鍋裏剩下的疙瘩湯熱了,看着兩個孩子睡眼惺忪地吃完,才蹲下身子。
“爹要去一趟鎮上,賣了肉換錢回來修房子,給你們扯布做新衣裳。”他看着兩個孩子,“今天你們就待在家裏,哪兒也不許去,我會托隔壁李嬸嬸照看,聽話。”
趙乾似懂非懂地點頭,他已習慣聽爹的。
趙果卻伸出小手,拽住趙衡的衣角,大眼睛裏滿是不安。
趙衡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放得極柔:“爹很快就回來,給果兒帶糖吃,好不好?”
“糖?嗯”趙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甜絲絲的味道,她只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嚐過一次。
小姑娘用力點頭,終於鬆開了手。
安頓好孩子,趙衡拎着一塊足有三斤的獾子肉,敲開了隔壁的院門。
李秀梅看到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這可使不得!你家孩子才更該補補!”
“李嫂,這不是白給你的。”趙衡將肉遞過去,態度堅決,“我今天去鎮上,一天都回不來。家裏兩個孩子,想拜托你幫忙照看一下,給口水喝就行。這塊肉,就當是給你們家的夥食,總不能讓你們白忙活。”
話說到這份上,李秀梅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她男人王卓從屋裏出來,悶聲勸道:“他娘,收下吧。趙兄弟是個敞亮人,咱們是鄰裏,幫個忙應該的,可也不能讓他心裏覺得欠着咱們。”
李秀梅這才紅着臉接過來,手裏沉甸甸的,心裏更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
這趙衡,行事真是滴水不漏,既讓你沒法拒絕,又不會讓你覺得欠了他多大的人情。
“你放心去吧!”她拍着胸脯保證,“孩子交給我,保管給你看得好好的!”
解決了後顧之憂,趙衡這才回了家。
他將剩下的十來斤獾子肉用幹淨的草葉包好,又把那張初步處理過的獾子皮卷起,連同一些品相最好的幹菌子,一並放進竹筐。
所有東西加起來,足有二十多斤。
他將竹筐穩穩背在身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院子裏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兩個孩子,毅然轉身,大步朝着村外的山路走去。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他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顯得格外高大。
那背簍裏扛着的,不只是山貨,更是一個家搖搖欲墜的現在,和一份必須被撐起來的未來。
趙衡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青陽鎮。
當趙衡翻過最後一座山梁,一座頗具規模的鎮子便出現在晨光之中。青瓦白牆,炊煙嫋嫋,與閉塞的小山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走進鎮子,喧囂和煙火氣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店鋪林立,包子鋪的熱氣,布莊的彩布,鐵匠鋪的叮當聲,交織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畫卷。
趙衡這個身高九尺、背着竹筐的壯漢走在人群中,引來不少打量的目光。但他神色自若,目標明確地朝着鎮子最熱鬧的東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