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剝離與重構,仿佛只在一瞬之間。那籠罩周身、屬於紫禁城的最後一絲檀香氣味與壓抑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草藥清苦、陳舊書卷與淡淡水汽的、截然不同的氣息。
蘇瑾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宮廷的雕梁畫棟,而是一間極爲素雅的淨室。青灰色的磚牆,原木的梁柱,窗櫺敞開,窗外可見搖曳的竹影,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江水奔流之聲。她身下是鋪着素色棉布的硬板床,身上蓋着一床半舊的青色薄被。
幾乎是瞬間,新的身份信息與記憶如涓涓細流,自然而然地匯入她的腦海——她是蘇瑾,江湖上最神秘的幫派之一“江左盟”的新晉客卿。因“精於醫卜星相、情報分析”之能,被那位神秘的盟主梅長蘇破格接納,暫居於此間養病(對外宣稱),實則已初步參與盟內事務。
“江左盟……梅長蘇……”蘇瑾坐起身,感受着這具身體與在清宮時並無二致的輕盈與活力,心中了然。系統安排的身份,再次精準地切入劇情核心。她心念微動,系統空間瞬間響應,那口已然成型的靈泉之眼汩汩流淌,生機盎然,周圍的黑土地範圍似乎也擴大了一圈。過目不忘的能力依舊如臂指使。
她推開房門,沿着記憶中的路徑,走向江左盟總舵的核心區域——一處臨水而建、視野開闊的敞軒。尚未走近,便聽到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那聲音嘶啞空洞,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來,令人聞之心悸。
敞軒內,陳設簡單,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一個身形消瘦、披着厚厚裘袍的年輕人背對着她,憑欄遠眺着煙波浩渺的江面。他肩背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度,仿佛這滔滔江水、萬裏江山,皆在他指掌之間。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面色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如同浸在寒潭裏的墨玉,深邃、冷靜,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隱秘。正是梅長蘇,或者說,林殊。
“蘇先生醒了?”他開口,聲音因方才的咳嗽還帶着些許沙啞,語氣卻平和溫潤,“聽聞先生前幾日偶感風寒,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勞盟主掛心,已無大礙。”蘇瑾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軒內。除了梅長蘇,他身後還侍立着兩人。一人面容敦厚,眼神沉穩,是黎綱;另一人氣質精幹,身形矯健,是甄平。此刻,這兩人眉宇間都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目光不時瞟向軒中一張巨大的木案。
木案之上,堆積如小山般的,是來自各地、各式各樣的卷宗、紙條、信函。有些明顯是飛鴿傳書,字跡潦草;有些是密報,以特殊符號或暗語書寫;還有些則是市井流言、官府邸報的抄本。雜亂無章,幾乎將整個桌面淹沒。
黎綱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宗主,金陵那邊又傳來幾份急報,關於譽王和太子近日動向的,與之前的信息有些矛盾之處,一時難以甄別……還有,各地分舵報上的江湖軼事、糧價變動,也都混在一起,要找點東西,簡直如同大海撈針。”
梅長蘇的目光也落在那堆“情報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化爲一抹無奈的淡然。他身體如此,精力有限,許多具體事務不得不放手,但這情報體系的混亂,確實成了眼下最棘手的問題之一。
蘇瑾的目光在那堆雜亂的紙張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盟主,若信得過,可否讓蘇瑾一試?”
梅長蘇抬眸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黎綱和甄平也投來懷疑的目光。這位蘇先生雖被宗主看重,但畢竟是新人,而且看起來如此年輕柔弱,她能有什麼辦法處理這連他們都頭疼的爛攤子?
“先生請講。”梅長蘇語氣依舊溫和,帶着鼓勵。
蘇瑾走到案前,隨手拿起幾份不同來源的情報,快速瀏覽。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瞬間捕捉並記憶了所有細節。“情報之道,貴在分門別類,條理清晰。如今這般混雜,效率低下尚在其次,只怕會遺漏關鍵,甚至誤判形勢。”
她一邊說,一邊動手,將桌上的紙張大致分爲幾堆:“可按地域劃分,如金陵、北燕、南楚、江左本地;可按內容劃分,如朝堂動向、江湖風波、民生經濟、人物檔案;再按緊急程度與可信度分級。譬如,”她拿起一份關於巡防營將領調動的紙條,“此乃金陵核心軍情,需立即處理,單獨歸類。”又拿起一份某地糧價波動的記錄,“此爲民情基礎,需歸檔備查,用於分析長期趨勢。”
她言語清晰,動作利落,原本雜亂無章的桌面,在她手下開始初現雛形。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整理,更融入了一套現代信息管理的底層邏輯。
黎綱和甄平看得有些發愣。梅長蘇眼中的訝異漸漸轉爲濃厚的興趣,他走到案邊,仔細觀察着蘇瑾的動作和分類標準。
“僅是如此,恐怕還不夠。”梅長蘇緩緩道,“許多信息相互關聯,分散之後,如何快速調用、比對?”
蘇瑾微微一笑,這正在她的預料之中。“需建立索引與交叉查詢之法。”她取過一張空白紙箋,以蠅頭小楷快速書寫起來,“可爲重要人物、事件、地點建立獨立檔案。任何情報中涉及這些關鍵詞,均需在檔案中注明來源與概要。查閱時,只需找到核心檔案,便能順藤摸瓜,找到所有相關信息。”她將寫好的示例遞給梅長蘇。
那紙上,以樹狀圖和表格的形式,清晰地展示了一個虛構人物的情報關聯網絡,一目了然。
梅長蘇接過紙箋,仔細看着,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擊,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精通謀略,豈能看不出這套方法背後蘊含的巨大價值?這不僅能解決眼前的混亂,更能將江左盟龐大的情報網絡真正整合成一個高效運轉的有機整體!
黎綱和甄平雖然對具體方法還有些迷糊,但看到自家宗主那明顯變得振奮的神情,也意識到這位蘇先生恐怕是拿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妙極!”梅長蘇放下紙箋,看向蘇瑾的目光已完全不同,充滿了激賞與探究,“先生大才,蘇某佩服。此法若成,於我江左盟,如虎添翼!”他當即對黎綱甄平吩咐:“即日起,盟內所有情報整理歸檔之事,暫由蘇先生統籌。你二人,及麾下相關人手,悉聽調遣。”
黎綱甄平再無猶豫,躬身領命:“是,宗主!謹遵蘇先生吩咐!”
蘇瑾謙遜道:“盟主過譽,此法尚需完善,且需時日推行。蘇瑾必當盡力。”
梅長蘇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江水,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與更深遠的謀算:“如此,我便可更專注於……金陵了。”
蘇瑾立於案前,看着眼前初步理順的卷宗,感受着黎綱甄平態度明顯的轉變,知道她在這強者爲尊的江左盟,終於憑借真才實學,砸下了第一塊堅實的基石。然而,她清楚地看到,梅長蘇方才因興奮而泛起一絲潮紅的臉上,那抹病態的蒼白是如何的根深蒂固。她成功獲得了初步的信任和權力,但主線任務的核心——挽救這位算盡天下、卻唯獨算漏了自己性命的麒麟才子——這場與天爭命的硬仗,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