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盟總舵因蘇瑾帶來的情報整理新法,如同生鏽的齒輪被注入了清油,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黎綱與甄平及麾下人手,在蘇瑾清晰的指令與示範下,日夜不停地對積壓的情報進行分揀、歸類、建檔。不過短短數日,那曾經雜亂如山的案頭已變得井井有條,查閱調取信息的速度快了何止數倍。盟中上下,再無人敢因蘇瑾的年紀與性別而心存輕視,望向她臨時辟出的那間“文書房”時,目光中都帶上了敬畏與好奇。
蘇瑾卻並未沉溺於此。她的目光,始終更多地停留在那位憑欄遠眺的盟主身上。梅長蘇依舊每日大部分時間待在敞軒,處理着經由新體系篩選出的核心情報,偶爾會就某些錯綜復雜的信息,征詢蘇瑾那獨特的、往往能直指關鍵的見解。他言辭溫和,邏輯縝密,但蘇瑾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疲憊,以及強忍不適時,指尖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知道,那潛藏在這副殘破身軀內的舊疾與寒毒,如同蟄伏的凶獸,隨時可能反噬。
這日午後,天色驟然轉陰,江風帶着溼冷的寒意灌入敞軒。梅長蘇正與蘇瑾分析一份關於寧國侯謝玉近日動向的密報,話至一半,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征兆地襲來。這一次,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猛地彎下腰,用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單薄的身體因無法抑制的咳喘而劇烈顫抖,蒼白的臉頰瞬間涌上不正常的潮紅。黎綱和甄平臉色大變,立刻上前。
“宗主!”
“快!快去請晏大夫!”
敞軒內頓時一片忙亂。蘇瑾快步上前,只見梅長蘇指縫間已滲出刺目的猩紅!他眼神開始渙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竟似有窒息之兆!
晏大夫提着藥箱匆匆趕來,診脈後,花白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臉色沉重得能滴出水來。“舊疾復發,寒毒入心脈!快,抬宗主回雪廬靜室!”
雪廬是梅長蘇在總舵的居所,陳設比敞軒更爲簡單,藥味也更濃。梅長蘇被安置在榻上,已陷入半昏迷狀態,氣息微弱。晏大夫取出銀針,手法迅捷地刺入幾處大穴,又灌下一碗濃黑的藥汁,然而梅長蘇的脈象依舊紊亂虛弱,咳血雖暫止,但那死灰般的臉色和微弱的生機,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晏大夫,宗主他……”黎綱的聲音帶着顫抖。
晏大夫緩緩搖頭,疲憊而痛心:“老夫……已盡力。這虎狼之藥,也只能吊住一時之氣。宗主的心脈受損太重,寒毒淤積已深,此次爆發……唉,只能看天意了。”
“天意?”甄平雙目赤紅,一拳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在一片絕望籠罩雪廬之時,一個清越而冷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晏大夫,黎大哥,甄大哥,可否讓蘇瑾一試?”
衆人愕然回頭,只見蘇瑾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神色平靜,眼神卻堅定無比。
“蘇先生?”黎綱一愣,隨即搖頭,“先生的心意我們領了,可宗主的病,連晏大夫都……”
晏大夫也看向蘇瑾,目光中帶着審視與不以爲然:“蘇先生也通醫理?宗主之疾,乃陳年痼疾,非比尋常。”
“蘇瑾不敢妄言精通,只是家中確有祖傳的一套金針秘術與溫養之法,或可一試,穩定宗主心脈,緩解痛苦。”蘇瑾語氣不卑不亢,目光直直看向榻上氣息奄奄的梅長蘇,“此刻,多一份嚐試,便多一線生機。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最後一句話,如同重錘敲在黎綱甄平心上。他們看向昏迷的宗主,又看向一臉決然的蘇瑾,最終將目光投向晏大夫。
晏大夫沉吟片刻,又仔細看了看梅長蘇的狀況,終是嘆了口氣:“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蘇先生,請。”
蘇瑾不再多言,快步走到榻前。她先是用幹淨的熱水淨手,這過程中,意念已沉入系統空間,小心翼翼地引導出一滴晶瑩剔透、蘊含着磅礴生機的靈泉,附着於指尖。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看似普通的銀針(實則是用系統積分兌換的,對能量有良好傳導性的特制針)。指尖掠過針尖時,那滴靈泉已悄然均勻地覆蓋其上。
在晏大夫、黎綱、甄平緊張的注視下,蘇瑾出手如電。她的手法看似與尋常針灸無異,但落針的穴位卻極爲刁鑽,其中幾處甚至是晏大夫都未曾想過能用於急救的偏穴。每一針落下,她都暗中渡入一絲微不可查的靈泉氣息。那氣息如同最溫和的暖流,順着經絡緩緩潛入梅長蘇枯竭的心脈與肺腑。
靈泉所至,那肆虐的陰寒仿佛遇到了克星,微微退散;那受損的經絡,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汲取着這絲生機。梅長蘇原本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了一些;死灰般的臉色,也似乎回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氣。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鍾,蘇瑾額角已滲出細汗,精神力消耗巨大。她緩緩起針,最後一根銀針離開穴位時,榻上的梅長蘇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眼神已恢復了清明!
“宗……宗主!”黎綱和甄平驚喜交加,幾乎要撲到榻前。
晏大夫一個箭步上前,再次搭上梅長蘇的腕脈,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終化爲深深的震撼與探究!“脈象……竟然穩住了!雖仍虛弱,但那股死氣……被壓下去了!這……這怎麼可能?!”
梅長蘇虛弱地眨了眨眼,目光掃過圍在榻前的衆人,最後落在臉色微微發白、卻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蘇瑾身上。他雖昏迷,但並非全無感知,那幾縷如同春風化雨般注入他體內、強行將他從鬼門關拉回的溫暖氣息,他清晰地記得源頭。
“蘇……先生……”他聲音嘶啞,幾乎微不可聞,但其中的感激與探究,不言而喻。
“宗主剛醒,還需靜養,切勿多言。”蘇瑾溫和地制止了他,轉而看向依舊處於震撼中的晏大夫,“晏大夫,宗主體內寒毒淤積過深,心脈脆弱,尋常虎狼之藥,雖能一時奏效,卻如飲鴆止渴,損傷根本。蘇瑾以爲,後續調理,或可以‘溫養’爲主,徐徐圖之,或能……延長些許時日。”
她沒有誇口能治愈,只謹慎地提出“溫養”與“延長時日”,這反而更顯可信。
晏大夫看着蘇瑾,眼神復雜無比。他行醫一生,自認醫術已臻化境,卻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針法,能在頃刻間穩住這般凶險的病情。他沉默片刻,終是長長一揖:“蘇先生醫術通玄,老夫……受教了。宗主後續調理,願聽先生高見。”
黎綱與甄平見狀,更是對蘇瑾佩服得五體投地,看向她的目光已充滿了絕對的信任。
梅長蘇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轉機。
蘇瑾暗自鬆了口氣,這第一步,總算險之又險地邁出去了。她成功地在梅長蘇及其核心圈面前,展示了不可或缺的“醫術”價值,贏得了更深的信任。然而,她比誰都清楚,靈泉並非萬能,梅長蘇的身體早已是千瘡百孔,今日不過是暫時壓制。真正的考驗,是如何在不讓任何人起疑的前提下,合理地、持續地使用靈泉,在這場與死神的漫長拉鋸戰中,贏得那至關重要的“至少三年”。而榻上那位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盟主,那雙清亮眼眸中深藏的探究,又豈會因一次“金針秘術”就輕易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