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帝都的輪廓終於在視野盡頭浮現,巍峨的城牆如同盤踞的巨獸,在秋日的陽光下散發着沉重而威嚴的氣息。車馬粼粼,駛入這座權力與欲望交織的城池,空氣中仿佛都彌漫着一種不同於江湖的、更爲精致也更爲險惡的味道。蘇瑾坐在車內,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冷靜地觀察着這座即將風雲再起的城市。她的心情平靜無波,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終於踏入了期盼已久的棋盤。
梅長蘇並未直接前往寧國侯府謝玉爲他準備的雪廬(他自然不會真的住進去),而是命車隊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停在了一處看似尋常、門楣上卻懸着一塊無字木牌的宅院前。這裏是江左盟在金陵的一處秘密據點,遠比謝玉提供的住處安全。
安頓下來不過半日,梅長蘇便提出要去一個地方——妙音坊。
“妙音坊是京城最好的樂坊,坊主宮羽姑娘技藝超群,更難得的是性情高潔。”梅長蘇對蘇瑾解釋道,語氣如常,但蘇瑾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我們去聽聽曲子,也正好……見幾位朋友。”
蘇瑾心領神會,妙音坊不僅是聽曲之地,更是江左盟在京城極其重要的情報中轉站。宮羽,那位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女子,以及負責此地事務的十三先生,都是梅長蘇復仇之路上不可或缺的臂助。
妙音坊並非想象中那般笙歌鼎沸,反而透着一股清雅的格調。庭院幽深,修竹掩映,偶爾傳來的絲竹之聲清越婉轉,不染塵埃。引路的侍女舉止得體,將他們引入一間布置雅致的靜室。
不多時,門簾輕動,一位身着淺碧色衣裙的女子抱着琵琶嫋嫋而入。她身姿窈窕,容貌清麗絕俗,眉眼間卻籠着一層淡淡的輕愁,宛如空谷幽蘭,我見猶憐。正是宮羽。
她向梅長蘇盈盈一禮,目光在他依舊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帶着難以掩飾的關切,聲音如珠落玉盤:“蘇先生來了。”隨即,她的目光落在梅長蘇身側的蘇瑾身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詢問。
“宮羽姑娘,這位是盟內新晉的蘇瑾蘇先生,精於醫道與……諸多雜學。”梅長蘇溫和地介紹。
蘇瑾起身,微笑見禮:“久聞宮羽姑娘琵琶妙音,今日得見,幸甚。”
宮羽回禮,眼神中的疏離稍減,但仍保持着樂坊首席的矜持:“蘇先生過獎。”她坐下,調試琴弦,纖指輕撥,一曲《春江花月夜》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琴音果然精妙,意境悠遠,技藝已臻化境。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梅長蘇微微頷首表示贊賞。宮羽目光微抬,看向蘇瑾,似有考較之意:“不知蘇先生對音律可有見解?”
蘇瑾知道,這是融入這個核心圈子的又一個契機。她並未直接評價宮羽的演奏,而是淺淺一笑:“宮羽姑娘技藝已入化境,蘇瑾不敢妄評。只是偶聞姑娘琴音中,於‘微升Fa’與‘微降Si’二音的處理,似乎仍循古制,略感好奇。”
宮羽美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兩個變化音在古曲中處理方式極爲微妙,非深通樂理者不能察覺。她不禁坐直了身子:“先生請細言。”
蘇瑾從容道:“我曾於殘卷中見得一種‘十二平均律’之說,將此二音細微調整,可使所有半音程完全相等,轉調更爲自如,音律更爲和諧。”她借用了現代音樂理論的概念,但用此世能理解的方式闡述,並隨手在宮羽遞過的紙上畫出示意音階,“姑娘可試奏此音階,感受其中差異。”
宮羽依言,憑借其高超的樂感,稍加嚐試,指尖流出的音階果然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圓融和諧感!她震驚地抬頭看向蘇瑾,眼中的疏離盡去,換上了如同發現知音般的驚喜與敬佩:“先生大才!此律精妙,宮羽受教了!”這一下,她看向蘇瑾的目光已完全不同。
便在此時,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矍鑠的老者走了進來,正是十三先生。他與梅長蘇見禮後,目光也落在了蘇瑾身上,帶着審視。
“十三先生,”梅長蘇開口道,“近日京中各方動向,尤其是謝玉與天泉山莊那邊,可有異動?”
十三先生呈上幾份密報,眉頭微鎖:“大體都在掌控。只是……有一事頗爲蹊蹺。我們安插在碼頭的人回報,三日前有一批標注爲‘景德瓷器’的貨物入港,查驗手續齊全,但搬運的力夫卻感覺箱籠重量有異,不似瓷器。我們的人本想深入查探,但那批貨物當夜便被秘密轉運,失去了蹤跡。”
黎綱在一旁插話:“或許是走私的其他貨物,不足爲奇。”
蘇瑾卻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十三先生,可知那批貨物所用的船籍、保商是誰?入港報備的具體時辰,與市舶司的記錄可有細微出入?還有,負責查驗的那位小吏,近日家中可有非常之需?”
她一連串的問題,精準地指向了情報核查中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十三先生一愣,立刻意識到什麼,額角微微見汗:“這……屬下立刻去查!”
不過一刻鍾,新的消息傳來。那批貨物所用的保商,與謝玉夫人蒞陽公主名下的一處產業有間接關聯;入港時辰比市舶司記錄早了半個時辰;而那名查驗小吏,其子三日前剛剛還清了一筆不小的賭債。
蘇瑾聽完,目光沉靜地看向梅長蘇:“盟主,這不是普通的走私。時間、渠道、經手人皆有問題,且對方行事謹慎,反應迅速。這更像是一次……秘密的軍械或特殊物資轉運。目標,或許並非京城內部,而是……京外某處。需警惕對方借此渠道,輸送我們尚未掌握的力量。”
靜室內一片寂靜。宮羽抱着琵琶,看着蘇瑾,眼中異彩連連。十三先生則是滿臉愧色與後怕,對着蘇瑾深深一揖:“蘇先生明察秋毫!是老朽疏忽,險些誤了大事!”他這才真正明白,爲何宗主會如此看重這位年輕的女子。
梅長蘇凝視着蘇瑾,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她不僅能在戰略上提出“三策”,更能在具體而微的情報中,憑借超凡的觀察力與邏輯,瞬間洞察關鍵,直指核心。這種能力,堪稱恐怖。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頂。”梅長蘇緩緩道,語氣鄭重,“十三,立刻順着蘇先生所指的方向,全力追查此事,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是!”十三先生領命,匆匆而去。
宮羽再次看向蘇瑾時,目光中已帶上了親近與信賴,她輕聲道:“蘇先生若不嫌棄,日後可常來妙音坊,宮羽願與先生探討音律。”
蘇瑾微笑應下,知道自己在江左盟的情報核心圈,又邁進了一步。然而,她心中並無絲毫放鬆。那批神秘消失的貨物,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之下,隱藏的是謝玉,還是夏江,亦或是其他勢力的暗手?這金陵的水,果然深不見底。而她這番過於出色的表現,在贏得宮羽友誼與十三先生敬重的同時,是否也會讓某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將她納入必須清除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