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廬內的藥香尚未完全散去,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已被一種劫後餘生的微弱生機所取代。梅長蘇在蘇瑾“金針秘術”與晏大夫後續湯藥的共同調理下,情況穩定下來,雖依舊虛弱,但已能半倚在榻上,處理一些最緊要的事務。黎綱與甄平侍立一旁,看向蘇瑾的眼神,已與看晏大夫無異,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賴。
蘇瑾則坐在稍遠些的窗邊矮凳上,就着天光,翻閱着這幾日經由新體系整理出的、關於大梁金陵帝都的最新情報匯總。她的指尖劃過紙面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太子蕭景宣,譽王蕭景桓,靖王蕭景琰,蒙摯,言侯爺……波瀾壯闊的畫卷在她腦中徐徐展開。她知道,江左盟這艘潛藏於江湖的巨艦,即將駛向那片權力交織、暗流洶涌的深水區。
梅長蘇輕輕咳了一聲,聲音雖仍沙啞,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潤與冷靜:“黎綱,甄平,蘇先生,金陵之行,迫在眉睫。謝玉與卓鼎風勾結,天泉山莊勢力漸漲,已威脅到我們在京中的布局。我們必須盡快入京。”他目光掃過三人,“入京之後,如何立足,如何打開局面,諸位可有見解?”
黎綱率先開口,語氣帶着江湖人的直率:“宗主,依屬下之見,既然目標是扳倒謝玉、澄清赤焰冤案,不如直接聯系靖王殿下!他是祁王舊部,與林帥……”
“不可。”梅長蘇未等他說完便輕輕搖頭,眼神深邃,“景琰性情剛直,憎惡權謀。我如今是梅長蘇,是陰詭的謀士。貿然相認,他非但不會信,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將他卷入不必要的危險。”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有些路,只能我一個人走。”
甄平沉吟道:“那……是否可從譽王或太子處入手?借力打力?如今兩位皇子爭儲正酣,必求賢若渴。以宗主之才,取信於其中之一並不難。”
梅長蘇再次搖頭,目光銳利:“此二人,皆非良主。太子庸懦,受制於越氏;譽王虛僞狠辣,與夏江牽連甚深。與他們合作,無異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我們需要的不是依附,而是……超然的地位,讓他們來求我們。”
黎綱與甄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與迷茫。既不直接聯系靖王,又不依附太子譽王,還要在高手如林、關系網盤根錯節的金陵迅速打開局面,站穩腳跟,這談何容易?敞軒內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梅長蘇偶爾壓抑的低咳聲和窗外江水奔流的聲音。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中,蘇瑾合上了手中的卷宗,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梅長蘇,聲音清晰而沉穩:
“盟主,黎大哥,甄大哥,蘇瑾有三策,或可一試。”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梅長蘇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先生請講。”
蘇瑾站起身,走到軒中那張已變得井然有序的巨大情報案前,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標注着“金陵”的區域。
“上策,結交蒙摯。”她開口,語速不快,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禁軍大統領蒙摯,武功高強,忠心耿直,是陛下最信任的護衛統領。他看似不涉黨爭,超然物外,但其人重情義,念舊部。他出身行伍,曾受林帥點撥,對赤焰軍抱有同情。此其一。其二,他手握宮禁宿衛,位置關鍵,卻能置身漩渦之外,正因他‘只忠陛下’的立場。結交他,並非要他參與謀劃,而是借他之口,在陛下面前,爲江左盟、爲盟主您,鋪墊一個‘忠君愛國、能力超群’的初始印象。此爲‘勢’。”
梅長蘇微微頷首,眼中贊賞之色漸濃。黎綱與甄平也若有所思。
“中策,引靖王注目。”蘇瑾的手指移向代表靖王府的方位,“靖王殿下正直不阿,厭惡權術,這是難點,亦是突破口。他關注軍務,體恤士卒,憎惡貪腐。我們不必主動投靠,但可以‘巧合’的方式,讓他看到江左盟的能力與‘用處’。例如,助他解決一樁棘手的軍需難題,或在他追查某件涉及軍方不公之事時,提供關鍵線索。讓他意識到,江左盟並非尋常江湖幫派,而是可助他整頓軍紀、安定邊疆的‘助力’。此爲‘引’。”
“妙啊!”甄平忍不住低呼一聲,“既不刻意,又投其所好!”
蘇瑾微微一笑,指尖最後落在太子府與譽王府之間,語氣帶着一絲冷冽:“下策,震懾譽王。”她看向梅長蘇,“譽王蕭景桓,野心勃勃,善於籠絡,也精於算計。他廣納門客,看似求賢,實則掌控欲極強。對於他,不能示弱,也不能輕易投誠。需在他試圖招攬或打壓江左盟時,以雷霆手段,展露足以令他忌憚的實力與心智。比如,在他自以爲隱秘的謀劃中,提前一步截獲關鍵信息,或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破掉他麾下謀士的局。要讓他覺得,江左盟深不可測,與其爲敵不如暫觀,甚至……有利用價值。此爲‘懾’。”
她環視三人,總結道:“三策並行,由上策奠定基礎聲望,由中策埋下未來合作之因,由下策清除潛在幹擾。如此,江左盟入京,便可立足於一個相對超然的位置,進可暗中布局,退可自保無虞。而非淪爲任何一方的附庸。”
敞軒內一片寂靜。黎綱與甄平已是滿臉震撼,他們看着蘇瑾,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女子。她不僅精通醫道與情報,竟對朝堂格局、人心把握,乃至戰略布局,都有如此深邃恐怖的洞察力!這寥寥數語,幾乎爲江左盟的整個金陵之行,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無比的行動藍圖!
梅長蘇凝視着蘇瑾,久久沒有說話。他深邃的眼眸中,情緒翻涌,有驚嘆,有欣賞,有棋逢對手的興奮,更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復雜情緒。他自認算盡天下,卻不想身邊竟藏着這樣一位見識卓絕的女謀士。她的分析,與他內心醞釀多時的計劃不謀而合,甚至在細節和切入角度上,更爲精妙和老辣!
“好一個‘勢’、‘引’、‘懾’!”梅長蘇終於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因激動而產生的微顫,他蒼白的臉上甚至泛起一絲薄紅,“蘇先生之見,字字珠璣,鞭辟入裏!有此三策,我江左盟入京,無憂矣!”
他看向蘇瑾的目光,已不僅僅是信任,更帶上了一種將其視爲平等、甚至在某些方面值得學習的盟友的鄭重。“先生大才,蘇某……幸甚。”他微微頷首,這是他對謀士的最高致意。
黎綱與甄平也齊齊抱拳,心悅誠服:“謹遵蘇先生謀劃!”
蘇瑾坦然接受了他們的敬意,心中卻並無多少波瀾。她只是將已知的劇情,用更系統、更具策略性的語言表述出來而已。然而,她清晰地看到,梅長蘇在激賞之下,那探究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邃。她展現出的能力越強,在他心中引發的疑問也必然越多——她究竟是誰?來自何處?目的爲何?這份日益增長的欣賞與信任,與那必然隨之加深的疑慮,如同一體兩面,將如何影響他們未來在金陵驚濤駭浪中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