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呼嘯前行,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蘇珊嘴角含着一絲笑意,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玻璃,深深沉浸在遠方。她的眼神專注而悠遠,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柔。
鄰座是個年輕小夥,身材瘦削,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齊肩燙發,面容清秀,甚至透着一絲脂粉氣。若非那微微凸起的喉結,蘇珊幾乎要將他錯認成姑娘。他似乎被蘇珊的神情吸引,也望向窗外,好奇地問:“阿姨,您在看什麼?這麼開心?”
蘇珊被拉回現實,笑意更深了些:“我啊,在看年輕時候的自己。年輕,真好。”聲音裏帶着歲月沉澱的感慨。
小夥子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這位阿姨的目光雖落在窗外,心緒卻早已穿越時光,回到了她自己的青春歲月。“阿姨一定有很多故事吧?能和我講講嗎?”他語氣顯得真誠。
蘇珊溫和地笑了,帶着一絲疏離:“我兒子常說,三歲就一代溝。我們差了恐怕不止三十歲,是整整一個時代的距離啊。”她輕輕嘆息,更像在自言自語,“這中間隔着的不是溝,是條河,一條永遠趟不過去的河。”
“阿姨,您說的是我嗎?我有點聽不明白。”小夥子有些困惑。
“不是說你,是人老了,心頭難免有感慨。你們年輕人,不會懂的。”蘇珊搖搖頭。
“您哪裏老了!一看就是位有見識的女士。我是自媒體制作人,叫愈達,這是我的名片。”小夥子連忙遞上一張設計花哨的小卡片,上面印着:自媒體制作人、主播、形象代言人——愈達,下方是聯系方式。
看到“愈達”二字,蘇珊又忍不住笑了。
“阿姨,怎麼了?”愈達不解。
“沒什麼,想起我年輕時一個同學,叫範利勇。我們調皮,總喊他‘範利用’,他每次聽了都不高興。你這名字,是網名吧?”蘇珊了然地問。
“嘿!阿姨您真厲害,一猜就中!這確實是我的藝名。”愈達臉上顯出幾分得意。
“不過我婆婆才真厲害呢,八十歲了,一個字不認識,可短視頻拍得那叫一個溜,粉絲兩萬多!直播還有人打賞。抖音還是我教的呢,她還老嫌我笨!”
愈達挺直腰板,拿起手機:“您婆婆確實厲害!這麼大年紀能玩轉網絡,還不識字,太有意思了。對了,您是做什麼的?您雖穿着樸素,但眼神告訴我,您不一般。”他邊說邊似乎想打開攝像頭。
蘇珊抬起手,輕輕擋開他的手機鏡頭,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小夥子,未經允許拍攝他人,侵犯隱私。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該懂吧?”
愈達不以爲然地撇撇嘴:“我拍段子,走哪拍哪,拍到誰也不會少塊肉。大家都樂意入鏡,就阿姨您例外。”
蘇珊看着愈達,那副對規則和知識都渾不在意的模樣讓她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此時,前排一位中年婦女扭過頭來插話:“阿姨,您不上網啊?現在可是網絡世界!足不出戶,全球風光都能看,外國貨也能買,多方便!以前有錢沒處花,現在想買啥有啥。我們家連鹽都網購!”她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崇拜,“這位帥哥可是網紅,粉絲五百多萬呢!天天直播賣貨,我還是他粉絲!”
蘇珊心想,難怪名片上掛那麼多頭銜。她淡淡回應:“方便是方便。我也常在線上購物,不過網上的東西有時便宜沒好貨。旗艦店好些,直播間裏的東西也未必都靠譜,尤其吃的,添加劑太多,傷身。”
那婦女打量蘇珊樸素的衣着和大包小包,認定她是同類人,便岔開話題:“阿姨,您這是出去打工還是旅遊啊?”
“都不是。回娘家,也去看孫子。兒媳婦剛生了個大胖小子,我去海市照顧她們。”蘇珊答道。
“喲,您是海市人?是市區的?還是郊區的?”婦女來了興致,“我在海市打工好幾年了,郊區條件還不如我們農村呢!地都征光了,農民沒地種,不也得跟我們一樣打工?”
“是啊,”蘇珊點點頭,“有工打,有班上,日子也滋潤。如今只要勤快,餓不着。況且,他們還有大筆拆遷款呢。”
“阿姨,您有嗎?”婦女好奇地追問。
“拆遷款?”蘇珊搖搖頭,“我娘家在市裏,沒有。嫁到鄉下後,好多年沒回去了。”
婦女一臉驚訝:“真看不出來!您爲啥嫁到農村來啊?”
蘇珊的目光飄向窗外,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爲選擇了愛情,就義無反顧地嫁過來了。爲此跟家裏鬧翻……三十多年,沒回去了。現在的海市什麼樣?都只在網絡和電視裏見過……”
名叫愈達的小夥子早已支起手機架,旁若無人地錄制了好幾段內容:教人網上搶票的攻略、幾種“不能吃”的食物揭秘、什麼“賣菜的打死不會說的秘密”……蘇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暗忖:都“揭秘”了還叫秘密?不過是吊人胃口罷了。時代變了,賣東西的花樣也翻新,終究是好的多,壞的少。值得提倡的多,該打擊的少。
手機鈴聲響起,是兒子張楠。電話那頭聲音急切:“媽,您上車了嗎?到哪兒了?”
“上車了,還有兩小時到。馨雅和寶寶還好嗎?”
“都好,在月子中心住着呢。我打電話是想說,如果您還沒上車就別……”
“我爲什麼不能去?”蘇珊打斷他,“馨雅給咱家添了大胖孫子,是大功臣!我得好好伺候她坐月子。”
“媽,真不用!月子中心有專人照顧她和寶寶,一切都好……”
“住月子中心哪行?淨花錢,吃不好,我不放心!”
“沒什麼不放心的!人家喂奶、洗澡還給寶寶做操,都是科學喂養,這些您……”
“我怎麼不會?我不是把你養得好好的?孫子我也照樣能帶好!”
“不是這個意思……媽,我是說,現在這情況不是特殊嗎!您來了也未必能立刻見到寶寶和馨雅。”
“情況特殊怎麼了?大家不都出門嗎?火車滿員,票都難買!我們那兒沒病例,我也不是疫區來的。上車前一天我還專門做了核酸,火車站根本不看!怎麼到你那兒就要隔離我?”蘇珊語氣帶着不解和一絲不滿。
“不是隔離,媽您別誤會!”張楠忙解釋,“我是說,現在城裏和鄉下養孩子觀念不太一樣,講究科學喂養,產婦坐月子也跟過去不同了……”
“有什麼不一樣?”蘇珊語氣透着不服,“我告訴你,我還專門學了兩個月月嫂,有證的!你放心,我會把馨雅當親閨女伺候!”
“媽,我知道您人好,心善。可時代不同了,兩代人觀念有差異。我擔心您和馨雅在帶孩子這事兒上意見不合,鬧矛盾就不好了……再委屈了您。”
“瞎說什麼?跟你們在一起我怎麼會委屈?”蘇珊聲音軟了下來,“別說了,把地址發我。你要忙就別來接。”
“我最近天天加班,真抽不出時間照顧你……”
“你這孩子,盡說傻話。不會耽誤你工作,我是去伺候月子的,當然得以馨雅和孫子爲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張楠的聲音帶着心疼:“媽……您這一輩子都在伺候人,還沒夠嗎?也該享享福了。”
“現在有吃有喝,每月還有退休金拿,就是享福了。”蘇珊語氣平靜。電話裏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張楠?張楠你在聽嗎?你忙你的,到了我打車過去。”
“媽,火車幾點到?我一定去接您!您多少年沒回海市了,變化太大,我不放心。”
“大概七點吧。能來就來,不能來我自己找過去。”
“行,我去接您。媽……我先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