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淮跟着保鏢很快趕到了樓下，那裏此時已經圍了一堆人，都正看着正上方。
蘇蕪坐在主臥陽台的欄杆上，抱着媽媽的骨灰罐，從樓下看，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保鏢的開路下，沈景淮很快擠到了最前面，他看着還很悠閒地晃着腿的蘇蕪，不由得全身都冷了下來。
只是三樓的距離，要是一般的人跳下來，按理說是沒有生命危險的，可是由於長期的營養不良，蘇蕪的身體比平常人的都要弱得多，單單回來的這一個月，她就已經在醫院搶救了兩次了，她的身體現在怎麼還經得起折騰？真要掉下來，她恐怕不死也得掉個半條命。
然而屋內的情況也不大樂觀，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房中的大火蔓延得極快，濃煙不斷地從屋內冒出來，透過陽台與房間銜接的落地窗，裏面的狀況已經完全一點兒也看不見了。
“蘇蕪，你冷靜一點！”沈景淮對着樓上的女人喊了一聲，然而她絲毫沒有反應，她抬頭看着天空，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太陽將落未落，餘暉照着天空，血一樣的紅。
這時候消防隊終於趕了過來，他們是帶了升降機，但是看着坐在圍欄上，明顯不是想求生的蘇蕪，誰也沒敢輕舉妄動。
好在他們帶了工具，從三樓逃生梯趕上去，很快撬開了緊閉的大門。
房中火勢還在持續蔓延，火是自裏屋燒起來的，濃煙彌漫了整個空間，消防隊的人帶着防毒面具，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起火點。
他們的動作很利索，很快火勢就被控制住了，透過不大清晰的視線，他們看到臥房的陽台外面坐着的蘇蕪。
誰也沒敢輕舉妄動，雖說下面很快鋪好了緩沖墊，可是她還並不是全無危險，如果可以，他們當然還是更希望把她往回拉下來，方才從外面觀察的時候，他們就看到了她滿身的傷，如果她真的從三樓跳下去，即使有緩沖，恐怕她的身體也會產生不可逆的傷害。
“蘇蕪，我們好好談談，今天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了，你下去好嗎？”
沈景淮這時候又往前走了些，他看着樓上的蘇蕪，她沒有理會他，仍舊看着遠處的天空，她的眼神空洞，不似一個活人。
“阿蕪！”
他改了口，蘇蕪終於轉過頭。
“阿蕪，你下來，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見上面的人表情有了些鬆動，他耐住性子，又說了一句。
“真的嗎？”她開口，可是卻仍舊沒有什麼動作。
“乖，我絕不騙你。”沈景淮又靠近了兩步，蘇蕪看着他，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已經靠得很近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底下人還在焦灼的時候，一個消防員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蘇蕪的腰，她身子輕，又沒什麼防備，消防員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就把她拽了下來。
幾個人頓時圍了上去，她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掙扎，只是死死抱着懷裏的罐子。
消防員立刻給她帶上了防毒面罩，用隔熱毯將她包了起來，半抱半拖着將她拉下了樓。
看着衣衫襤褸渾身是血，還被煙熏得灰撲撲的蘇蕪，沈景淮立刻上去將她裹在了懷裏。
“蘇蕪，你是不是瘋了？！”他嘴上說着狠話，手上的動作卻又緊了緊。
他克制不住地還在發抖，然而蘇蕪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將自己蜷成一團，像一個斷了線的陶瓷娃娃。
就在這個時候，李爲帶着沈家的家庭醫生終於趕了過來，沈景淮裹着她穿過人群，上了李爲開來的車，醫生揭開蘇蕪身上的隔熱毯，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說他從醫幾十年，見過的傷患早已經多得數不過來，可是像蘇蕪身上這樣新傷疊着舊傷，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處的，他還是忍不住地覺得可怕。
要是只有些皮外傷也就罷了，可是在初步的觀察過後，醫生很快就發覺了她精神上的不正常，他簡單地照了照蘇蕪的瞳孔，又查了一下血壓和心率，終於得出了結論。
“先生，蘇小姐恐怕是中了藥了，具體我還是建議回醫院再做進一步的檢查，我現在先給她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口。”
事實上，蘇蕪手上的傷是最緊急的，傷口裏扎着的細碎玻璃渣現在還沒有清理掉，醫生想要給她簡單處理一下，可是她緊緊抱着那個罐子，動也不肯動，明明中了藥，可是她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連沈景淮也沒能掰開她。
“蘇蕪，聽話。”
“沈景淮，”她突然開了口，“我想去海邊。”
她的話音剛落，沈景淮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醫生先說了話：“先生，蘇小姐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檢查好身體……”
“沈景淮，你不是說什麼都答應我嗎？我只有這一個要求，你又騙我？”
沈景淮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轉過頭去：“我可以答應你，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把傷口處理好。”
蘇蕪終於乖乖伸出了手。
“先生，我還是覺得……”
“李爲，掉頭。”
從郊區的別墅到這邊最近的海灘，整整開了三個小時的路程。車子在海灘附近的公路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這邊附近的居民不多，沒有了城區的光污染，夜空上的星星也格外的亮眼。
雖然還是夏天，但是海邊晚上的風仍舊很大，沈景淮跟着蘇蕪下了車，將剛剛要過來的李爲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蘇蕪沒有理會他，她一路走到礁石邊上，在沈景淮有些震驚的眼神下，直接將手裏的陶瓷罐子的蓋子擰開，將裏面仍然被黃符纏滿了的絲綢制的袋子拿了出來。
蘇蕪揭開了外面的符咒，硬生生將縫死的袋子扯了開來，隨着一陣海風的吹過，袋子裏媽媽的骨灰被風吹起，飄向了大海的深處。
意識到她在做什麼的沈景淮急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你瘋了？！”
她沒有答他，反而看着因爲夜色，已經看得不大真切的海平線：“媽媽，你自由了。”
媽媽，你能原諒我的一無所知嗎？讓你在那個黑暗狹小的櫃子裏，和那對狗男女同住了整整十四年，你一定很痛苦吧？蘇蕪看着遠處，海風和海浪都很大，白色的粉末很快藏匿於夜色中，一片海浪打在礁石上，發出不怎麼悅耳的呼嘯聲。
這次是真的永別了，蘇蕪知道，她的人生從此再也沒有媽媽的痕跡了。
“你現在覺得滿意了嗎？”
沈景淮看着她，感覺心上好像被燙了一個洞。
“蘇蕪，你……”
她看着他，朝他走近了些，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你們還有什麼招式，全部都使出來吧，我沒有軟肋，也沒有退路了，我現在終於孑然一身了，你覺得解氣，還是可惜呢？我沒有可以令你拿捏的把柄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先前她絕食、割腕，她躺在病床上不肯醒過來，醫生說她毫無求生意志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麼真切地感受到——
她的確是對這個世界一絲留戀也沒有了。
“蘇蕪……”
他將手抬起來，想去觸摸她的臉，她後退了一步。
“沈景淮，你現在有證據了。”
“什麼？”
“你不是說我是殺人犯嗎？如你所願，我現在是了，我殺了人，我確定他斷了氣才離開的，沈景淮，你要報警嗎？”
她說完，在沈景淮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空檔，突然毫無預兆地往後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