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無法理解宋硯塵的腦回路。
一個權傾朝野、日理萬機的攝政王,不去籌劃他的復仇大業,不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反而在這裏對着一個可能連“爹娘”都叫不利索的奶娃娃教“天地玄黃”?
宋硯塵念了幾個字,見身旁的小家夥毫無反應,既不跟讀,眼神也有些飄忽,顯然沒聽進去。
他頓了頓,放下啓蒙冊子,轉而拿起了一支小巧的、似乎是特意準備的毛筆。
然後,在沐雲笙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的大手便覆上了她的小手,握住了那支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毛筆。
沐雲笙:“!!!”
她猛地回過神,試圖掙扎,但那點力氣在宋硯塵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他的手帶着她的小手,蘸了墨,鋪開一張宣紙,開始一筆一劃地寫剛剛念過的“天”字。
“天。”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頂。
沐雲笙渾身僵硬,被迫感受着筆杆在指尖的移動,看着那濃黑的墨跡在宣紙上暈開、成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男人胸膛傳來的平穩心跳,以及他身上那股冷冽又沉穩的氣息。
【瘋了,真是瘋了。】她心裏只剩下這個念頭。
【這算什麼?手把手教仇人的後代寫字?他是不是熬夜批奏折把腦子批壞了?】
宋硯塵並不在意她的僵硬和走神,只是執着地、一遍又一遍地帶着她寫那幾個簡單的字,邊寫邊念,仿佛在進行某種固執的試驗,或者……只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排遣孤寂的方式。
硯一低着頭,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心裏卻在默默計算:
照這個趨勢下去,王爺是不是很快就要開始教小公主批閱奏折了?
沐雲笙生無可戀地被“操控”着,小手沾滿了墨跡,心裏只有一個願望:
父王母妃,你們什麼時候來接我回家啊!這攝政王府,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
午後,書房內光線明亮。
宋硯塵將一本《千字文》放在沐雲笙面前的書桌上,他自己則在一旁坐下,重新埋首於那似乎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折之中,仿佛上午那場突如其來的“識字課”只是興之所至的一個插曲。
沐雲笙坐在冰涼的桌面上,低頭看着攤開的書頁,心裏悄悄鬆了口氣。
【總算消停了。】
她樂得清靜,便假裝認真“看”書,實則繼續神遊天外,思考着脫身之法。
然而,到底不是真正的一歲稚兒心智,上午被宋硯塵握着筆強制教學,那幾個簡單的字形和讀音,在她腦海裏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她無聊地用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比劃着,發現“天”、“地”這幾個字,她竟然已經能依樣畫葫蘆地寫出來了。
這個發現讓她心裏微微一緊,連忙停止了小動作,重新擺出茫然發呆的樣子。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旁邊攤開的奏折。朱紅的批注依舊刺眼,那些復雜的繁體字對她來說如同天書,但結合上下文和一些熟悉的字形,連蒙帶猜,竟然也能讀懂一小部分內容,大抵是某地官員上報災情請求賑濟,或是邊關將領陳述軍務。
沐雲笙心中一動。
【他似乎……真的只是隨手教教我,並不在意我學沒學會?】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如果他一直這麼‘閒’,時不時教我點東西,那我是不是可以順勢‘慢慢’學會一些?這樣以後到了該去啓蒙書院的年紀,我就能表現出‘勉強及格’的水平,既不至於太笨引人懷疑,又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睡覺、走神,維持我的小透明人設?】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眼前這本《千字文》似乎也沒那麼礙眼了。
她甚至悄悄豎起耳朵,捕捉着宋硯塵批閱奏折時偶爾低不可聞的沉吟,或者朱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試圖從中獲取更多關於這個時代、關於朝堂的信息。
書房內再次陷入安靜。只是這次的安靜,與昨日不同。
昨日是純粹的對抗與僵持,今日卻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各懷心思的“和諧”。
宋硯塵專注於政務,並未多看身旁的小人兒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沐雲笙則低着頭,小胖手胡亂地翻着書頁,發出細微的譁啦聲,眼神卻時不時地、極其快速地掠過旁邊的奏折,像一只悄悄收集信息的小倉鼠。
一個教得隨意,一個學得“無心”,倒是形成了一種古怪的平衡。
直到夕陽西下,硯一輕叩房門,提醒晚膳時分已到,這詭異而平靜的下午才告一段落。
宋硯塵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桌上那本被沐雲笙翻得有些凌亂、但依舊擺在那裏的《千字文》,又看了看旁邊似乎已經無聊到開始玩自己手指的小奶團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用膳。”
他起身,言簡意賅。
沐雲笙抬起頭,乖乖地伸出小胳膊,任由他把自己抱下書桌。
晚膳依舊是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度過。
宋硯塵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親自“照料”沐雲笙的飲食,雖然動作依舊算不上嫺熟,但比之早晨已然順暢不少。
沐雲笙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則,配合地填飽了肚子。
膳後,宋硯塵並未將沐雲笙交給嬤嬤或硯一,而是直接將她抱回了書房,安置在自己腿上,然後便如同無事發生一般,繼續批閱那仿佛永無止境的奏折。
沐雲笙小小的身子被他圈在懷裏,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和淡淡的墨香,整個人僵硬得如同一塊小木頭。
她試圖稍微挪動一下,找個舒服點的姿勢,卻立刻被一只大手更穩固地固定住。
更讓她心驚膽戰的是,批閱了幾份後,宋硯塵竟再次握住了她的小手,蘸了朱墨,帶着她在其中一份奏折的末尾,寫下了一個力道遒勁、略顯笨拙——因多了個小拖累——的“閱”字。
沐雲笙:“!!!”
【他他他……他讓我碰朱批?!這玩意兒是能隨便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