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的早朝終於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百官躬身送走皇帝後,紛紛暗自鬆了口氣,目光卻仍忍不住瞟向那位抱着小郡主起身的攝政王。
沐君澤幾乎是立刻大步上前,攔在了宋硯塵面前。
他強壓着心中的焦灼與不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攝政王,兩日之期已到。小女雲笙叨擾王爺多時,府中她姐姐雲舒思念妹妹心切,哭鬧不休,臣特來接小女回府。”
宋硯塵停下腳步,單手抱着沐雲笙,另一只手習慣性地虛扶在她背後,面色平靜無波,仿佛早就料到沐君澤會來。
他看了一眼懷中看似乖巧、實則豎着小耳朵在聽的沐雲笙,淡淡開口:
“鎮國王愛女心切,本王理解。本王也非不守承諾之人。”
沐君澤心中一喜,正要道謝上前接過女兒,卻聽宋硯塵話鋒一轉:
“不過,本王瞧着,青鸞公主似乎……頗爲依賴本王,有些樂不思蜀了。”他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這樣吧,若青鸞公主此刻能親口說一句,她想隨鎮國王回去,本王即刻便讓你帶她走,絕無二話。”
沐君澤聞言,眉頭瞬間擰緊,臉上浮現出怒意:
“攝政王!你明知阿笙她……她自出生以來,只在滿月宴上開口說過那一次話!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他心疼女兒,更覺得宋硯塵此舉純屬故意刁難。
被宋硯塵抱在懷裏的沐雲笙,在聽到這個“條件”時,眼睛卻猛地亮了一下!
機會!
她心中狂喜。
【就這麼簡單?只要我說一句“想回去”就能走了?這還不容易!】
她立刻深吸一口氣,小嘴巴微微張開,準備用對於嬰兒來說最清晰的聲音說出“回”或者“父王”這個詞。
她甚至已經想象到父王驚喜的表情和馬上就能回家的輕鬆了!
然而,就在她氣息吐出、聲音即將沖出喉嚨的前一刹那——
一只溫熱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輕輕地、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捂住了她的小嘴!
“唔!”
沐雲笙所有準備好的音節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聲模糊的嗚咽。
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仰頭看着上方宋硯塵那張近在咫尺的、依舊沒什麼表情的俊臉。
宋硯塵低頭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飛快地掠過一絲了然和……幾不可察的得意?
他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精準的預判和攔截。
他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鐵青的沐君澤,語氣帶着一種故作無奈的淡然:
“看來,青鸞公主是舍不得本王,用沉默做出了選擇。既然她執意要賴着本王,本王也不好強行將她送走,免得傷了孩子的心。鎮國王,本王就勉爲其難,再替你照料青鸞公主一些時日吧。”
說完,他根本不給沐君澤任何反駁或看清沐雲笙表情的機會,抱着懷裏那個因爲計劃瞬間破產而處於極度震驚和懵逼狀態的小奶團子,繞過僵在原地的沐君澤,徑直朝着處理軍機要務的軍機堂方向走去。
沐君澤看着宋硯塵離去的背影,又氣又急,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因着那道先帝遺旨,終究不敢在金鑾殿外強行阻攔,只能眼睜睜看着女兒又被帶走。
而被宋硯塵牢牢抱在懷裏、嘴巴還被餘威捂着一點的沐雲笙,此刻內心正在瘋狂刷屏:
【啊啊啊啊!這個老狐狸!他預判了我的預判!他根本就沒想放我走!那個條件就是個陷阱!就等着我往裏跳呢!我還傻乎乎地以爲機會來了!這下好了,徹底坐實了是我“賴着”他不走!父王肯定誤會了!嗚……我的回家夢……碎了!】
她悲憤交加,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像只被掐住了命運後頸皮的小貓,生無可戀地被宋硯塵抱着,走向那深似海的軍機堂。
——
軍機堂,乃大燕朝軍政機要重地,素來氣氛凝重,出入皆是重臣悍將,連空氣都仿佛帶着邊關的鐵血與硝煙味道。
當宋硯塵抱着沐雲笙踏入此地時,原本正在低聲議事的幾位大臣瞬間噤聲,臉上皆是難以掩飾的震驚。
震驚之一,自然是攝政王竟將嬰孩帶入此等機密要地,實乃聞所未聞。
震驚之二,則是他懷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處這滿堂肅殺、刀劍陳列的環境,非但沒有像尋常孩童那般被嚇得啼哭不止,反而只是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沐雲笙確實沒覺得害怕。
她好歹活過一世,這軍機堂對她而言,無非是裝修風格更冷硬、家具更厚重、牆上掛的地圖更復雜些罷了。
她甚至覺得這裏比外面陽光熾烈的地方更陰涼舒適。
只是坐久了,宋硯塵身上那點體溫似乎不夠用了,她下意識地往他懷裏又鑽了鑽,小腦袋在他頸窩處蹭了蹭,試圖汲取更多溫暖。
這小動作落在幾位大臣眼裏,更是驚得他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攝政王竟允許人如此近身?還……還蹭?
宋硯塵對下屬們的震驚視若無睹,徑直走到主位坐下,將沐雲笙安置在自己腿上,便示意衆人繼續方才的議題。
討論的是邊關的軍情,涉及兵力調動、糧草補給,言辭間不乏“突厥”、“犯邊”、“阻擊”等殺氣騰騰的字眼。
沐雲笙起初還乖乖坐着,覺得這真人版軍事會議比電視劇真實多了。
但聽着聽着,小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早上被拎起來上朝,根本沒吃多少東西,這會兒早已飢腸轆轆。
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伸出小胖手,輕輕拉了拉宋硯塵胸前平整的衣襟,將那玄色蟒袍揪出了一小片褶皺。
這細微的動作,在落針可聞的軍機堂裏卻格外明顯。
正在稟報的一位將軍聲音下意識地頓住,其他大臣也紛紛放輕了呼吸,目光微妙地瞟向攝政王懷裏的那個小“幹擾源”。
宋硯塵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揪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上,又抬眸看向她。
眼神裏沒有被打斷的不悅,只有平靜的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