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山的清晨總是帶着幾分涼意。李相顯站在漆木山莊的後院，緩慢地演練着一套拳法。他的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左臂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稍一用力還是會隱隱作痛。
"手腕再抬高三分。"漆木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受傷不是偷懶的理由，相反，正是恢復的好時機。"
李相顯抿了抿嘴，依言調整姿勢。自從十天前那場死裏逃生的逃亡後，師父對他的訓練更加嚴格了。他知道，這是漆木山在用他的方式表達關心——只有變得更強，才能保護自己和家人。
"相顯，"漆木山走近，聲音壓低，"山莊外來了一隊人馬，自稱封氏，說是你父親舊識。"
李相顯收勢，眉頭微蹙。封氏？他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這個姓氏。
"父親知道了嗎？"
漆木山點頭："你母親已經去通知了。我讓梅姨帶着樂汐和相夷在內院，暫時不要出來。"
兩人快步走向前院。路上，李相顯注意到山莊的機關已經全部開啓，暗處還有幾名漆木山的好友埋伏——自從李家四口逃到雲隱山，漆木山就加強了所有防衛。
前廳中，李霽林端坐在主位，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楚瑤站在他身側，手中看似隨意地把玩着一枚銅錢，但李相顯知道，那是母親的暗器。
廳中央站着五個人，爲首的是一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一身褐色勁裝，腰間配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彎刀。他面容剛毅，太陽穴微微凸起，顯然內功深厚。見到李霽林，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隨即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風氏第七代家主風磬，拜見殿下！"
他身後的四人也齊刷刷跪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李霽林面色不變，但李相顯注意到父親的手指在椅扶手上微微收緊。
"風氏？"李霽林聲音平靜，"我李家與風氏素無往來，閣下怕是認錯人了。"
自稱風磬的男子抬頭，眼中滿是堅定："殿下不必試探。風氏世代侍奉萱妃一脈，百年來從未間斷尋找。如今終於尋得殿下，實乃天佑南胤！"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樣式與李家的極爲相似，只是紋路略有不同："這是當年萱妃賜予先祖的信物，與殿下所持本是一對，請殿下過目。"
楚瑤上前接過玉佩，仔細檢查後對丈夫微微點頭，示意是真的。
李霽林沉默片刻，終於輕嘆一聲："起來吧。如今朝廷嚴查，風姓太過顯眼，你們如何躲過追查？"
風磬起身，恭敬答道："回殿下，我族早已改姓封，分散隱居。這些年來暗中積蓄力量，就等找到殿下，光復南胤！"
"光復南胤..."李霽林喃喃重復，嘴角浮現一絲苦笑，"封磬，你可知道，就因爲這四個字，我李家險些滿門滅絕？"
封磬面色一變："殿下遇襲之事我等已有耳聞，正是爲此星夜趕來！請殿下允許我族護駕，重振南胤雄風！"
廳內一時寂靜。李相顯站在門邊，觀察着這個自稱封磬的男子。那人眼中的狂熱讓他感到陌生又警惕，但那份忠誠似乎又不似作僞。
"父親..."李相顯輕聲喚道，走進廳內。
封磬轉頭看到李相顯，眼中頓時迸發出驚人的光彩："這位就是小殿下吧？果然龍章鳳姿，有先祖之風！"
李相顯被他熾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向父親投去詢問的眼神。
李霽林招了招手："相顯，過來。"待長子走近，他沉聲道，"封磬，這是我長子相顯，今年十一歲。相顯，這位封磬是...南胤舊部。"
李相顯心頭一震，但面上不顯，恭敬行禮："見過封前輩。"
封磬連忙還禮，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小殿下折煞屬下了！能見到萱妃血脈延續，屬下死而無憾！"
李霽林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有些疲憊："封磬，你們一路奔波，先下去休息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封磬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恭敬行禮，帶着手下退出了大廳。漆木山示意莊丁帶他們去客房安置。
待外人走遠，李霽林長嘆一聲，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父親..."李相顯擔憂地上前。
"相顯，你都聽到了。"李霽林苦笑，"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逃不開，躲不掉。"
楚瑤輕撫丈夫的肩膀，柔聲道："霽林，現在怎麼辦？看封磬那樣子，恐怕不會輕易放棄。"
李霽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兒子："相顯，你覺得呢？"
李相顯一怔，沒想到父親會詢問自己的意見。他沉思片刻，謹慎道："兒子以爲...封前輩對家族的忠誠不似作僞。但他們對'光復南胤'的執着...恐怕會給我們帶來更多麻煩。"
"不錯，"李霽林贊許地點頭，"那你認爲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相顯抿了抿嘴，抬眼直視父親："父親常說，安分守己才是李家立身之本。但這次的事讓我明白，有時候...不是我們想安分就能安分的。"
李霽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示意兒子繼續說下去。
"我們需要力量，"李相顯的聲音漸漸堅定，"不是爲了爭權奪利，而是爲了保護家人。如果封氏一族能爲我們所用...或許不是壞事。"
廳內一片寂靜。漆木山和楚瑤都看向李霽林，等待他的決定。
良久，李霽林緩緩點頭："相顯長大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遠處的山巒，"你說得對，事關皇權，不是我們不想爭就可以安穩的。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一日不除掉我們這些所謂的'餘孽'，一日不會安心。"
他轉身，眼中已是一片決然："接受封氏的投靠，但不承諾光復南胤。我們要的是自保之力，而非虛無縹緲的復國夢。相顯，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李相顯心頭一震，明白父親這是在培養他作爲未來家主的決斷力。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兒子明白。"
次日清晨，封磬被單獨請到書房。當他聽到李相顯代表李家接受他們的效忠時，激動得再次跪地叩首。
"屬下誓死追隨小殿下！風氏...不，封氏一族願爲殿下肝腦塗地！"
李相顯扶起他，聲音溫和但堅定："封前輩請起。李家接受你們的忠心，但有幾點必須言明。"
"小殿下請講！"
"其一，我們不會主動挑起戰爭，所謂光復南胤之事，暫不考慮。"
封磬面色一變："可是..."
李相顯抬手制止："其二，封氏行事必須隱秘，不可張揚，更不可濫殺無辜。其三，所有行動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封磬面露難色，但最終還是低頭："屬下...遵命。"
李相顯看出他的不甘，語氣緩和了些："封前輩，李家百年隱居，早已無意皇權。但如今有人不想讓我們活下去，我們不得不反抗。若有一日，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或許...那就是南胤重見天日之時。在此之前，我們需要積蓄力量，保護家人，你明白嗎？"
這番話既給了封磬希望，又表明了立場。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鄭重道："小殿下深謀遠慮，屬下明白了。封氏一族願做殿下的暗刃，靜待天時！"
李相顯點頭："去吧，先發展可靠的人手，重點是情報網和經商渠道。我們需要耳目，也需要錢財。"
封磬精神一振："小殿下英明！屬下這就去辦！"他猶豫了一下，又問，"不知殿下何時啓程去查看我們在江南的據點？那裏有百年來積攢的部分財富和人才..."
李相顯略一思索："待父親傷勢痊愈後再說。你先去安排，記住，一切以隱秘爲上。"
封磬領命而去，步伐輕快得像個孩子。李相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李家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隱士生活了。
"做得不錯。"李霽林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他緩步走出，臉上帶着欣慰的笑容，"恩威並施，既給了希望又明確了底線，有家主風範了。"
李相顯苦笑："父親過獎了。兒子只是...覺得別無選擇。"
李霽林拍拍長子的肩膀："這就是成長的代價。記住，權力如同利劍，用得好可護人，用不好則傷人傷己。封磐這類人，要用，但不可盡信。"
"兒子謹記。"
父子二人走出書房，迎面看到小相夷拉着樂汐的手，兩個小家夥正在院子裏追着一只蝴蝶玩耍。陽光灑在他們天真無邪的笑臉上，純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李相顯看着弟弟無憂無慮的模樣，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前路多艱，他一定要守護這份純真，絕不讓權力之爭玷污了相夷和樂汐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