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開始盤算着正事,她問何宇梅:“過完年,你還回學校嗎?”
何宇梅搖頭:“不回了,直接去湖城。我已經和老師打過招呼了。”
方菲點頭:“那我也不回了,我們在湖城碰面吧。”
何宇梅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喏,這上面是我阿姨的中介辦公室地址。她最近催我催得挺緊的,我們過完正月十五就去吧。”
方菲答應了,其實她心想,就算你讓我正月初五去都行,我不想在家裏待那麼久,待久了心煩。
不是她不想家,而是因爲過年,在外打工的父親就要回來了。她實在不想看見讓她退學去上職高的男人,還有他那不成器的兒子。
她弟弟剛上初中,父母拼死拼活地賺錢和攢錢,爲了將來給弟弟娶媳婦。
所以過年家裏也不會給她買新衣服,而且只要她一在家,就得幫忙幹活,不幹活就挨罵,說她吃白食、將來會被婆家打死等等,甚至不惜用最惡毒的話詛咒她。
弟弟天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沒人說他一句懶。
重男輕女的家庭,正是前世她想盡快結婚遠離的原因。
吃完飯,她們回宿舍收拾行李。何宇梅明天就要回湖城的家了,她父親要來接她。
方菲心裏無比羨慕。
何宇梅的父親雖然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被下放到蕪城的體校,但依然過得不錯,而且聽她說,國家正在號召體育強國,招攬體育人才,她爸有望再次調回湖城。
方菲爲何宇梅高興,自己重生之後,最大的貴人就是何宇梅了,她希望何宇梅越過越好。
何宇梅不但救了她,還借書給她,給她指明了職業方向。
上輩子鄭業成遇到貴人後飛升,這輩子也該輪到她了。
第二天,蕪城下雪了,雪花不大,卻整整下了一早晨,整個世界都變成一片雪白,方菲送何宇梅去車站,兩人依依惜別。
這一年,BB機剛剛誕生,對不賺錢的學生來說,400-600塊的價格無異於天價。最便宜的通信方式就是寫信。
兩人互換了家庭地址,說好要給對方寫信。
何宇梅上了公交車,方菲站在公交站牌前,望着那輛車漸漸消失在風雪裏,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惆悵,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宿舍裏所有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原本想留校,不回家過年了,可是又想到馬上要去湖城了,不放心母親,回家和她再相處一個假期也好。
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收拾好了行李。
那件被菜湯潑了的羽絨服,她早就已經洗好了,用白醋泡了泡,再打上肥皂,污漬就掉了。
她摸着羽絨服,入神地盤算自己的未來,如果能在湖城買下一棟房子,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她要趁着一切還沒有全面商業化,趕緊原始積累。如果再像上一世一樣傻傻的得過且過,這一世也是白過,只能任命運捏扁揉圓。
方菲去汽車站蹲了大半天,買到了票。她家住在蕪城的鄉下,要坐半天的長途汽車。
她的父母不會來接她,她在學校的時候,也接不到家裏的電話和信。
母親不會寫字,家務活和家裏的地都由母親操持,從睜眼忙到天黑,沒時間關心她。父親一年到頭在外幹活,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
想到弟弟,方菲心裏又是一緊。前一世,弟弟跟她關系緊張。因爲家裏重男輕女,弟弟從小有父母撐腰,從來都覺得高她一頭,根本不聽她的話。
父母又非常寵愛家裏唯一的男孩,予求予取,把他慣得自大又嬌氣。他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家裏花了大價錢把他弄進了復讀班。復讀了一年,還是落榜了。
弟弟吃不了學習的苦,鬧着不再讀書,要出門打工。於是跑到南方一家制衣廠,幹了兩個月,嫌幹活太累,又跑回來,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出去工作了。
母親沒辦法,只好讓他跟着自己幹農活。
但農活能比進廠輕鬆多少?起碼進廠踩縫紉機打螺絲還能掙到錢!
果不其然,沒兩天,他又不幹了。
他就這麼一直混着,心情好了,就去鎮裏的小廠幹兩天,掙幾個錢,從鎮上的一家小書店租武俠小說,回家一蹲一個月,等到沒錢租書了,又跑出去再打工。
一天天混着,混到他18歲。父母看着沒辦法,趕緊給媒婆塞了個大紅包,求媒婆爲他說一門親。
老一輩有一種可笑的迷信,認爲結婚包治面病。一個不正幹的人,只要結了婚有了家,就會發生巨大的改變,能把身上那些壞毛病全改掉。
事實並非如此。
收了紅包的媒婆昧着良心把一個個女孩往老方家領,憑借着媒婆的三寸不爛之舌,還真說動了一個女孩。這女孩的家人很疼愛她,只是長得不好,臉上有一塊紫色的胎記,看着嚇人,所以拖到20了,也沒找到婆家。
在90年代的農村,不上學也不出去打工的女孩20歲沒找婆家,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弟弟一開始不願意,可後來經不住父母和媒婆一起勸說,半推半就地結了婚,很快有了兒子。
方菲原先在家裏的房間也被改成了孩子的房間,她就更是不願意回家了。
弟媳生了兒子之後,弟弟絲毫沒有轉變,依舊好吃懶做。小兩口都沒有收入,又要養孩子,只能靠着弟媳的嫁妝和父母的接濟生活。
弟弟手頭一天比一天緊,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父母只要讓他去打工幹活,他就埋怨父母硬逼他娶了一個沒錢沒樣貌的女人。有一次他把母親推搡到地上,小臂骨折了。
後來,他和村裏的小混混成天混在一起,出去搶劫,趕上“嚴打”,被抓進監獄,判了10年。他在監獄的時候,弟媳就和他離了婚,抱着4歲的兒子,嫁給了一個在南方開廠的老板,從此音訊全無。
出獄之後,弟弟有了黑點,就業受限,根本不可能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務農。沒錢就伸手向她要錢。她當時也不富裕,把積攢的零花錢偷偷接濟娘家,但是始終是能力有限,沒辦法幫助太多。
後來父親賺她給的錢太少,斷絕了跟她的來往。
母親一輩子都只聽父親的,只知道依靠兒子生活,也不再跟她聯系。
後來,母親生病,父子倆都沒有通知方菲。
直到母親去世,她都沒再見上母親一面。
這成了她心裏的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裏。她可以不管父親,不管弟弟,但她一定要把母親從泥沼裏拉出來。
但難題擺在面前,她怎麼才能把母親從家庭裏“釋放”出來呢?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既沒有覺醒的動力,也沒有覺醒的機遇。她被困在社會、文化、傳統編制的籠子裏,根本無法走出來。
這讓方菲發愁,如果說她重生一次,已經看清了大部分真相,可是母親並沒有經歷過重生,她身在其中,很難看清事實。
不破不立,既然看不清,那她這次回去,就一定要讓母親看清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