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觀內,夜風寂寥。
面對趙天龍那充滿了懇切與期望的眼神,張玄只是將杯中那已經涼透了的殘茶一飲而盡。
他緩緩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塵,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道: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輩分內之事。”
“何時出發?”
沒有談條件,沒有講報酬。
仿佛在他眼中,那只讓整個龍盾局都束手無策的百年水鬼,真的就只是一件需要隨手打掃一下的垃圾。
這副雲淡風輕,視艱難險阻如無物的姿態,瞬間讓趙天龍和李冰二人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高人!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範!
“天師若是不嫌勞累,現在即可!”
趙天龍心中狂喜,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這個案子,每拖一天,都意味着可能有新的犧牲。
更意味着他這位第九處組長的臉上,被人多扇了一記耳光!
“帶路。”
張玄言簡意賅,只吐出了兩個字。
……
一輛掛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在寂靜的深夜山道上風馳電掣。
車內,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李冰開着車,從後視鏡裏,她能看到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張天師。
此刻他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仿佛對接下來要面對的凶險一無所知。
而坐在副駕駛的趙天龍,則是在做着最後的、也是最詳細的案情介紹。
“天師,這處水域,我們之前稱之爲碧水湖,是魔都最大的淡水水庫,風景秀麗。”
“但自從三個月前,第一起溺亡事件發生後,那裏就變成了地獄。”
趙天龍的聲音無比沉重,他調出平板電腦上的資料,上面赫然是一份標注着“S級絕密”的行動報告。
“我們龍盾局第九處,精英盡出。”
“第一批下水的,是我手下最精銳的龍牙特戰小隊,共計十二人。”
“他們都曾是兵王級別的存在,配備了我們最新研發的裝備。”
“比如這種陽能爆破彈……”他指着屏幕上一種造型奇特的榴彈。
“它能在水中引爆,瞬間釋放出堪比烈日暴曬的高強度陽性能量,理論上能克制一切陰邪鬼物。”
“還有這種黑狗血高壓彈,將千年黑狗血混以朱砂,用高壓水槍射出,射程超過五十米,觸之即燃。”
李冰在一旁聽着,心中駭然。
這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竟然真的被研發成了制式武器!
然而,趙天龍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
“全軍覆沒。”
趙天龍的聲音,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痛苦和憤怒。
“十二名最頂尖的戰士,下水之後不到十分鍾,便全部失去了生命信號。”
“我們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撈不上來。”
“唯一的收獲,是通過他們隨身攜帶的,用玄鐵打造的攝像頭,記錄下的最後一段影像。”
他點開視頻。
畫面中,是一片漆黑渾濁的水底,強光手電也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距離。
幾個穿着特制潛水服的身影,正背靠背結成防御陣型,緩緩下潛。
突然!
畫面猛地一晃!
只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隊員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抓住,瞬間被拖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緊接着,耳機裏傳來剩下隊員們驚恐的吼叫和密集的武器開火聲!
金色的陽能光芒在渾濁的水中炸開,紅色的黑狗血四處噴射!
然而,這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慘叫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畫面劇烈地翻滾。
最終,在一張布滿了青黑色鱗片,猙獰可怖的鬼臉猛地湊到鏡頭前時,戛然而止!
“嘶!!!”
即便知道這是錄像,李冰還是嚇得猛地一踩刹車!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而自始至終,閉目養神的張玄,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繼續開,貧道趕時間。”
那平靜的語氣,仿佛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讓李冰那狂跳的心髒,很快平復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啓動車子,眼神中卻對這位張天師,多了一絲近乎盲目的信任。
趙天龍關掉視頻,苦澀地說道:
“這,便是我們付出了慘重代價後,唯一知道的敵人模樣。”
“它力大無窮,不畏陽能,不懼法器,甚至能扭曲水流,制造幻境……我們,束手無策。”
“那不是水鬼。”
就在這時,後座的張玄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眸在黑夜中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此物,名爲水魈。”
“乃是溺死之人的怨念,與水中精怪的殘魂,再恰好與此地陰煞匯聚的地脈之氣結合,才能形成的厲鬼。”
“此物百年難得一見,一旦成型便可控一方水域,興風作浪。”
“尋常的法器或符籙,對它自然無用。”
他三言兩語,便將這困擾了龍盾局數月之久的謎題,解釋得清清楚楚!
趙天龍和李冰對視一眼,心中的敬畏,已然攀升到了頂點!
……
半小時後,碧水湖水庫。
這裏早已被軍方徹底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
當趙天龍和李冰陪同着張玄,來到水庫大壩之上時。
一股陰冷潮溼,還夾雜着淡淡腥臭味的風,迎面吹來,讓李冰這位經受過嚴格訓練的警花,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放眼望去,整個水庫的水面,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墨綠色,平靜得如同一面鑲嵌在大地上的死亡鏡子,沒有一絲波瀾。
但在這種死寂之下,卻似乎又隱藏着無盡的殺機!
普通人站在這裏,不出三分鍾,便會感到胸悶,壓抑或是頭暈目眩,甚至產生跳下去的沖動!
“好重的怨氣。”
張玄環顧四周,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
而就在這時!
那平靜如鏡的水面,突然起了變化!
只見水中央,開始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緊接着,一道道模糊的人影,竟然從水下緩緩浮了上來!
那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李冰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因公殉職的父親,正微笑着對她招手!
而趙天龍,也看到了自己那犧牲在任務中的老戰友!
幻象!
那水魈,竟然在他們抵達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
還根據他們內心最深的執念,制造出了足以以假亂真的幻象!
“父親……”
李冰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竟不自覺地朝着大壩邊緣走去!
“老周!”
趙天龍也是雙目赤紅,呼吸急促!
“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張玄口中發出一道如洪鍾大呂般的冷哼!
這聲冷哼,仿佛帶着驅散一切虛妄的無上道威!
李冰和趙天龍渾身一震,如同當頭棒喝,瞬間從幻境中清醒過來!
兩人齊齊驚出了一身冷汗!
好可怕的手段!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就差點着了道!
而那水魈見幻象被破,似乎被徹底激怒了!
轟隆隆!!!
整個水庫的水面,瞬間暴動!
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巨大漩渦,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在水庫中央轟然形成!
強大的吸力,憑空產生!
無數的水流,化作一條條粗壯的觸手,如同活物一般從水中射出,卷向大壩上的三人!
“天師小心!”
趙天龍臉色大變,一把將李冰護在身後,自己則掏出手槍,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然而,面對這如同末日天災般的景象。
張玄只是輕蔑地笑了一聲。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緩步上前,無視了那些呼嘯而來的水流觸手,獨自一人站到了大壩的最邊緣。
夜風吹拂着他寬大的玄色道袍,獵獵作響。
他一人,一襲道袍,面對着整片暴怒的湖水。
那身影,卻顯得比身後的萬仞高山,還要巍峨!還要挺拔!
只見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緩緩抬起,並作劍指,遙遙對準了水庫中央那個巨大的漩渦。
“也罷,便讓爾等見識一下,何爲……”
“真正的神威。”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身後已經徹底看呆的趙天龍和李冰耳中。
下一秒。
他薄唇輕啓,口中吐出八個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王,在宣讀着最終的審判!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九天神雷,聽我號令!”
“掌心雷!!!”
轟!!!!!
隨着他最後一個字落下,一道比剛才法身顯形時還要粗壯數倍,幾乎有成年人大腿粗細的璀璨金色雷霆,撕裂夜幕,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之前!
那已經不是單純的雷電!
那是無數由至陽至剛的雷霆符文凝聚而成的,是天地間一切陰邪鬼物的克星,是代表着天罰的毀滅之光!
“去!”
張玄手腕一抖,屈指一彈。
嗤啦!!!
那道毀天滅地的金色雷龍,以一種超越光速的姿態,攜帶着淨化世間一切污穢的煌煌天威,狠狠地轟入了那巨大的漩渦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片足以閃瞎所有人眼睛的,極致的白光!
金雷入水,瞬間爆發出億萬道細小的電蛇,以那落點爲中心,朝着整個水庫瘋狂蔓延!
整個碧水湖,在這一瞬間徹底沸騰了!
無數的水汽被蒸發,形成遮天蔽日的濃霧!
“嗷——吼——!!!”
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恐懼的淒厲慘叫,猛地從水庫的最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着,在趙天龍和李冰那已經徹底石化的目光中。
一道高達數十米,由無數扭曲的怨魂和魚鱉精怪的虛影糾纏而成的巨大黑影,被那狂暴的雷光,硬生生地從萬丈水底給炸了出來!
那,便是水魈的本體!
它那猙獰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的恐懼!
它瘋狂地掙扎,想要逃回水底!
然而在九天神雷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萬千雷蛇,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將它巨大的身體徹底包裹!
淨化!焚燒!碾壓!
那道存在了上百年,讓無數兵王命喪於此,讓整個龍盾局都束手無策的厲鬼水魈。
此刻卻連一絲像樣的反抗都做不到,便在那毀天滅地的金色雷光中,被一寸一寸地活生生煉化成了最原始的青煙!
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當最後一聲慘叫消散在風中。
漫天的雷光,也隨之緩緩斂去。
之前那如同末日降臨,狂暴沸騰的水面,以一種更加詭異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方式,瞬間恢復了平靜。
是絕對的平靜!
整片巨大的水庫,波瀾不驚,清澈見底。
宛如一面未經打磨的巨大藍寶石,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上閃爍的星辰!
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依舊在空氣中噼啪作響的電離氣息,和那股令人神魂都爲之戰栗的煌煌天威,證明着剛才有一位神祇,在此地降下了他的……
天罰!
大壩之上,一片死寂。
趙天龍和李冰如同兩尊石雕,張大了嘴巴,保持着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們的腦海,已經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一指。
僅僅只是一指!
便有雷法相隨!
一招,僅僅只是一招!
便讓那凶悍絕倫的百年厲鬼,灰飛煙滅!讓這暴怒的江河,瞬間平息!
這……這他媽真的是人力能夠達到的境界嗎?!
良久。
趙天龍才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用一種如同夢囈般的聲音,顫抖着問道:
“張……張天師……這……這就是您說的……略懂一二?”
而張玄只是收回了手,負手而立,望着那片平靜的湖水,淡淡道: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