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了賬,走出餃子館的門,冬日的冷風立刻包裹上來,沈清梧牽着妹妹,打算再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水果糖可以買點回去。
剛拐過一條街,就發現前面路口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喧囂聲、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
“打倒資產階級學術權威!”
“揪出隱藏的臭老九!”
“XX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人群情緒激動,帶着某種不正常的狂熱。
沈清梧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繞開。但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她們一時竟過不去。她只好把小魚兒護在身前,盡量站在人群外圍。
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看到一個戴着眼鏡、頭發花白、穿着破舊中山裝的老者,脖子上掛着一塊巨大的沉重木牌,上面用墨汁寫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打着巨大的紅叉。
他被兩個膀大腰圓、戴着紅袖標的青年反剪着雙手,用力地按着脖子,迫使他把腰彎成近乎九十度。
他的臉上毫無血色,眼鏡歪斜,幾乎要掉下來,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周圍的人們揮舞着拳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着他。不時有爛菜葉、小石子砸到他身上。
一個領頭模樣的人正在厲聲宣讀着他的罪狀,說他宣揚唯心主義,毒害青年。
突然,一個激動過度的青年沖上去,一把揪住老者的頭發,猛地向後一扯,強迫他抬起頭面對衆人,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清脆的耳光聲甚至短暫地壓過了口號聲。
老者的眼鏡飛了出去,摔在地上,鏡片碎裂。他嘴角瞬間滲出血絲,臉上留下清晰的五指紅印,眼神裏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痛苦和屈辱。
人群爆發出更狂熱的歡呼和叫好。
“姐姐……”小魚兒被這恐怖的場面嚇壞了,小臉煞白,小手死死地攥着沈清梧的衣角,聲音帶着哭腔,整個小身子都在發抖,“那個爺爺……疼……我們走……姐姐我怕……”
沈清梧猛地回過神來,她立刻彎腰抱起妹妹,將她的頭緊緊按在自己肩上,不讓她再看這殘酷的一幕,低聲急促地安撫:“不怕不怕,小魚兒不怕,姐姐在,我們這就走。”
她奮力擠出人群,踉蹌着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直到那可怕的喧囂聲被遠遠拋在身後,才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地喘着氣。
懷裏的妹妹還在微微發抖。
沈清梧自己的手也在抖。她來自一個尊師重道、講究體面的古代玄學世家,何曾見過如此羞辱人的場面?那不僅僅是對身體的傷害,更是對人格尊嚴最徹底的踐踏。
她感覺剛剛吃進去的餃子,在胃裏翻騰,有些想吐。
吸氣---呼氣---吸氣,好一會兒,沈清梧才壓下嘔吐感。
她明白每個時代都有不好的事情,比如她之前生活的大庸朝,皇帝沉迷煉丹,九王爺把持朝政,手段殘暴血腥。
她改變不了時代,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和妹妹,尤其是妹妹身上的秘密。
從街上回來後,那場批鬥會的陰影一直籠罩在沈清梧心頭。她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她想起今天去供銷社,還幫王大姐帶了塊肥皂,便牽着情緒已經平穩下來的小魚兒,去了筒子樓。
王大姐剛下班正在做飯,樓道裏煙氣繚繞。見到沈清梧,她立刻眉開眼笑:“哎呦,清梧來啦!快進來!喲,今天肥皂終於到了!來,拿着,這是買肥皂的錢和票。”
沈清梧笑着接過錢和票:“聽供銷社的說,之前送的那批肥皂質量有問題,日化廠那邊加班加點,這批新肥皂才剛到。大姐,今天廠裏沒啥事吧?”
“能有啥事,還不是老樣子……”王大姐一邊炒菜一邊扯着大嗓門聊天。
正說着,樓道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夾雜着女人的哭喊和一個老婦人的叫罵。
“又來了!”王大姐鍋鏟一扔,一臉“又來了”的表情,拉着沈清梧就往外走,“快去看看!老趙家那個婆婆又作妖了!肯定是逼她兒媳婦喝那鬼畫符的水!”
一聽有熱鬧,不少鄰居已經圍在了老趙家門口。
沈清梧被王大姐拉着,也擠進了看熱鬧的人群中。
只見一個面色憔悴的年輕孕婦正靠在門框上抹眼淚,一個瘦小精幹的老太太正端着一碗渾濁的水,非要往她嘴邊送,嘴裏還嚷嚷着:“喝!必須喝!這是俺好不容易求來的送子符水!喝了保準生大胖小子!給俺老趙家傳宗接代!”
婦女主任張大姐也在場,正焦頭爛額地勸着:“趙大娘,新社會了,不興這個!生孩子健康最重要,男孩女孩都一樣!”
“一樣個屁!”趙大娘唾沫橫飛,“沒兒子俺老趙家就絕後了!這不下蛋的母雞,要是再生個丫頭片子,俺就讓建國跟她離婚!”
那孕婦一聽,哭得更凶了:“離就離!這日子我沒法過了!天天逼我喝這些髒東西!”
王大姐擠在人群裏,看得直咂嘴,小聲對沈清梧說:“唉,真是造孽啊,這老趙婆子真是魔怔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嘆口氣,“不過這要是真離了,趙家這媳婦兒可咋辦?還懷着孩子呢,總不能讓孩子生出來沒了爹吧。”
旁邊的鄰居也在議論。
“這趙老婆子真是胡鬧,符水哪能亂喝啊?”
“可說不準呢,萬一靈呢?”
“靈啥啊,都是騙人的!”
“我跟你說啊,我娘家表兄的表侄女,一連生了三個閨女,沒辦法了,去求了碗符水,居然真的生出個帶把兒的。有些事情還真是不好說,搞不好真的靈驗。”
“呸呸呸,你就瞎胡說吧,我娘家那片兒,真人真事。一個孕婦喝那個據說能轉胎的符水,一天一碗,結果生出來個......哎,就那種不正常的孩子。”
“真的啊,那可真是害人的東西。要我說,還是別瞎折騰,一切都是命。”
這時,趙大娘眼看說不過婦女主任,開始胡攪蠻纏:“你們懂啥!這是神仙法術!俺花錢求的!肯定靈!你們別攔着俺,就算要抓俺,也先讓她把這符水喝了!俺趙家不能絕後啊!”
眼看着又要鬧起來,婦女主任也是一個頭兩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