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住兩人,沈清梧閉上眼睛,腦海裏卻飛速運轉。
鄭幹事一個廠辦幹事,爲何能如此囂張?她刻薄勢利,卻並非毫無頭腦,她的底氣從何而來?必然有所依仗。
在這廠子裏,能成爲依仗的,無非是權與位。要徹底按死鄭幹事,就必須把她的靠山拔除,否則後患無窮。
接下來兩天,沈清梧表現得一切如常。
甚至去交思想匯報時,面對鄭幹事那夾雜着審視和幸災樂禍的眼神,她也只是垂着眼,態度比平日更顯恭順。交上的思想匯報,字跡工整、內容看似深刻,實則通篇不過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廢話,滴水不漏。
這種東西,她在大庸朝時,寫的太多了。
那個瘋子九王爺對她們玄門隱世家族頗爲忌憚,隔三差五就要來信垂詢家族近況,實則就是想通過文字錯漏抓他們的小辮子,家裏的小輩文筆都被訓練出來了。
鄭幹事似乎很滿意她這副服軟的模樣,鼻腔裏哼出一聲,揮揮手讓她走了。
沈清梧退出來,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麻痹對手,是第一步。
真正的戰場,從來就不在明面上,在食堂,在走廊,在廠區宿舍樓下那些閒聊的人群裏。
她刻意增加了與王大姐、李姐的接觸。
下班後,她會抱着小魚兒去王大姐家坐坐,看小蘋果和小魚兒玩鬧,順手幫王大姐摘摘菜,也會去李姐家借個針頭線腦,逗逗丫丫。
閒聊是門藝術。想打聽消息,不能直接問,得讓人自己說,還得說得自然。
比如,她會說,“王大姐,您見識多,我得跟您請教個事兒。我們倉庫清出些老賬本,紙張都發黃了。我想着按規矩該交上去備案,但又摸不清門路。您說,這該歸廠辦管,還是歸後勤的檔案科管?我該找誰遞話才不會壞了規矩?就怕不小心遞錯了地方,得罪了人自己還不知道。”
廠裏面總有那麼一些事情,職權劃分不明晰。這個時候,就需要了解私底下的規矩和門路,摸透各個部門之間暗地裏的關系,就能摸透廠裏的利益劃分。
王大姐果然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傻妹子!這你可問對人了!廠辦那幫大爺,眼睛長在頭頂上,才不耐煩管你這陳年老賬呢!這肯定是歸後勤管啊!特別是錢副廠長手下那個檔案科!不過啊,”
她壓低聲音,“你遞東西也得長個心眼,別直接找底下人,最好能通過鄭幹事那邊過一道手續,走廠辦的流程報上去,雖然繞一點,但最穩妥!她可是,”王大姐給了個“你懂的”眼神,“錢副廠長那邊說得上話的人!”
“原來是這樣!多謝大姐提點!我可真怕稀裏糊塗就把人得罪了。”沈清梧一副恍然大悟、心有餘悸的樣子,心裏卻豁亮了一分,原來鄭幹事和錢副廠長有關聯。
在李姐家,則是另一種策略。李姐丈夫是技術員,消息層次又不同。
沈清梧送丫丫回去,恰逢李姐的丈夫張技術員一臉疲憊地回到家。
沈清梧立刻關切地問:“張哥,這麼晚才下班?是不是車間機器又出什麼疑難雜症了?我看領導們最近下車間都挺勤的,肯定特別重視生產安全吧?”
這個問題的重點在領導的動態,領導最近重視什麼?在忙什麼?這是她關心的。
張技術員揉着眉心嘆氣:“唉,可不是嘛!新上的設備老是出小毛病,廠長天天問進度,壓力大啊!倒是錢副廠長……”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在家屬面前說這個不好,含糊道:“……咳,反正領導們想法也不總一樣。我們底下幹活的就是累。”
李姐在一旁插嘴,帶着點埋怨:“你們那個錢副廠長,就知道抓權,啥實在事不幹,盡會開會扯皮,還不如多關心關心你們技術人員的生活!”
沈清梧趕緊接話,“領導們有分歧也是常事,就是苦了具體做事的人。咱們廠這麼大,管人事管後勤的權柄重,錢副廠長責任也大,肯定更操心些。”
這話是在問領導們之間的分歧,重點想問錢副廠長和誰有分歧。
李姐撇撇嘴:“他操心?他是操心自己撈,呃,反正啊,小沈,廠裏水深着呢,有些事咱們小工人看不明白。不過廠長最近臉色是挺嚴肅的,估計是下了決心要整頓點啥。”
這些散亂的信息串聯起來,沈清梧慢慢明白了,鄭幹事走的錢副廠長的門路,錢副廠長管着後勤、人事這類油水部門,可能與廠長存在管理理念上的分歧,且不得人心。
而廠長,似乎也準備對錢副廠長下手。
目標越來越清晰了。
要解決鄭幹事,就必須先動搖她背後的靠山錢副廠長,想動錢副廠長,可以嚐試借力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