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雲層時,徐禎和與趙承煜已抵達宮門前。鎏金的門釘在朝陽下泛着冷光,守門禁軍看到英國公府的令牌,立刻躬身放行,目光掃過徐禎和時卻帶着幾分探究——一個侯府嫡女,竟與英國公世子一同在清晨入宮,這本身就足夠成爲今日早朝後的談資。
“我先去偏殿候着,你直接去太和殿遞牌子。”趙承煜勒住馬,對徐禎和道,“兗王今日必定也在朝,你單獨面聖更妥當些。”他說這話時,眼神真誠,可徐禎和總能想起窯廠那支冷箭,心頭像壓着塊溼布,悶得發慌。
“多謝世子提醒。”徐禎和頷首,將裝着南疆回函的錦袋系在腕間,翻身下馬。畫春從後面的馬車跳下來,剛要跟上,卻被趙承煜的親兵攔住:“陛下召見的是徐小姐,隨從在外等候。”
徐禎和回頭看了畫春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去藥廬盯着沈明月,隨即深吸一口氣,獨自踏上漢白玉台階。欄杆上的龍紋雕刻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知道,從踏入這宮門開始,她面對的就不只是兗王,還有藏在暗處的、連趙承煜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勢力。
太和殿的晨霧還未散盡,百官的朝服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沉默的剪影。徐禎和剛走到殿外,就聽到裏面傳來兗王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傲慢:“……南疆土司屢犯邊境,臣以爲當派大軍鎮壓,絕不能姑息!”
“兗王殿下好大的口氣。”一個沉穩的聲音接話,是兵部尚書,“如今西北軍餉尚且不足,何來兵力鎮壓南疆?依老臣看,不如先派使者安撫,待國庫充盈再做打算。”
“安撫?”兗王冷笑,“尚書大人是老糊塗了?那些蠻夷只認刀劍,不認安撫!”
徐禎和整理了一下衣襟,對殿外太監道:“勇毅侯府嫡女徐禎和,有要事求見陛下,煩請通報。”
太監剛要入內,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皇帝的貼身太監李德全走出來,看到徐禎和,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巧了,陛下剛問起勇毅侯府的事,徐小姐隨咱家來吧。”
踏入太和殿的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徐禎和身上。兗王站在東側首位,看到她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爲冷笑,顯然沒把這個“黃毛丫頭”放在眼裏。太子站在西側,沖她微微點頭,眼神裏帶着鼓勵。而站在百官末尾的姑父,頭垂得幾乎要碰到朝服前襟,手指緊緊攥着朝板,指節泛白。
“臣女徐禎和,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徐禎和屈膝行禮,聲音清亮,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
“平身吧。”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有些疲憊,“你父親昨日遞了折子,說御花園之事多謝你周全,怎麼今日親自入宮了?”
“回陛下,臣女並非爲御花園之事而來。”徐禎和抬起頭,目光直視龍椅,“臣女昨夜在西郊廢棄窯廠,撞見兗王殿下的人偷運軍械,欲送往南疆,與土司私相授受。這裏有土司回函爲證,請陛下過目。”
她解開腕間錦袋,將油紙包着的回函遞向李德全。
“一派胡言!”兗王猛地踏出一步,朝服的玉帶撞擊出脆響,“徐小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本王身爲親王,怎會做這通敵叛國之事?你說有回函,誰知道是不是你僞造的?”
“是不是僞造,陛下一看便知。”徐禎和毫不退讓,“回函上不僅有南疆土司的私印,還有三月初三以軍械換硫磺的約定。去年城郊火藥庫失竊的硫磺,想必就是爲此準備的。”
“你!”兗王氣得臉色漲紅,卻一時語塞。他沒想到徐禎和竟連硫磺失竊的事都知道,那樁案子他做得極爲隱秘,除了身邊幾個心腹,絕無外人知曉。
皇帝接過李德全遞來的回函,展開細看。殿內鴉雀無聲,連香爐裏飄出的煙都仿佛凝固了。徐禎和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撞擊着耳膜——她在賭,賭皇帝對兗王早已心存不滿,賭這封回函能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兗王,”皇帝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這上面的私印,你認識嗎?”
兗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硬着頭皮道:“南疆土司的私印,臣自然認識。可這未必是真的,說不定是徐小姐與土司勾結,故意陷害臣!”他說着轉向徐禎和,眼神狠厲如刀,“你說在窯廠撞見,可有證人?”
“有。”徐禎和道,“英國公世子趙承煜可作證,他昨夜也帶人去了窯廠,親眼見到兗王府的人搬運軍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殿外——趙承煜此刻應該就在偏殿候着。
李德全剛要去傳喚,趙承煜卻恰好走了進來,身上的甲胄還帶着晨露的溼氣。“臣趙承煜,參見陛下。”他行禮時,目光掃過徐禎和,帶着一絲復雜難辨的情緒。
“承煜,”皇帝道,“徐小姐說昨夜與你在窯廠撞見兗王私運軍械,可有此事?”
趙承煜起身,目光落在兗王身上,頓了頓,朗聲道:“回陛下,確有此事。昨夜臣巡城時接到線報,說西郊窯廠有異動,趕去時正見兗王府的人在搬運木箱,箱內皆是軍械。徐小姐當時也在場,還救下了沈家遺孤沈明月。”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兗王的辯解。連英國公世子都這麼說,這事兒顯然假不了。
兗王踉蹌了一下,指着趙承煜:“你……你們串通一氣陷害本王!”
“陛下,”趙承煜沒理會兗王的咆哮,繼續道,“臣已將涉案的黑衣人押回英國公府,其中有兗王府的管事,可當堂對質。另外,臣還在窯廠找到半箱火油,看痕跡是準備銷毀證據用的。”
皇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將回函扔在龍案上,紙張發出“啪”的脆響:“兗王,你還有何話可說?”
兗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百官一片譁然,看向兗王的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這位平日裏囂張跋扈的親王,終於栽了。
徐禎和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可就在這時,站在末尾的姑父忽然踏出一步,跪地高呼:“陛下!臣有本要奏!”
徐禎和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
“講。”皇帝的聲音裏帶着疲憊。
“陛下,”姑父的聲音抖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十年前南疆軍械案,並非兗王一人所爲!勇毅侯徐承宗當年身爲沈將軍副將,不僅知情不報,還私藏了部分軍械,與沈家遺孤暗中勾結,意圖……意圖顛覆朝局!”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大殿裏炸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兗王身上移到徐禎和身上,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徐禎和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她怎麼也沒想到,姑父竟會在此刻反咬一口,將父親拖下水!
“一派胡言!”徐禎和厲聲反駁,“我父親忠君愛國,怎會做此等事?你血口噴人!”
“臣沒有說謊!”姑父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賬冊,高舉過頭頂,“這是當年的軍械入庫賬冊,上面有徐承宗的親筆籤名,與實際押運數量相差五十副甲胄!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這些甲胄就是被他私藏了!”
李德全將賬冊呈給皇帝。皇帝翻看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向徐禎和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
“徐禎和,”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父親私藏軍械之事,你可知曉?”
“陛下明鑑!”徐禎和雙膝跪地,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賬冊或許是真的,但其中定有隱情!我父親絕無顛覆朝局之心!當年他定是有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兗王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掙扎着起身,“我看是他與沈家遺孤早就串通好了,想用那些軍械爲沈將軍翻案,順便扳倒本王,扶持太子上位!徐小姐今日跳出來指證我,怕是早就計劃好的!”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兗王的話雖然惡毒,卻像一根毒刺,扎在了皇帝最敏感的地方——儲位之爭。
徐禎和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終於明白,姑父這步棋有多陰狠——不僅要把父親拖下水,還要將此事定性爲太子與侯府的合謀,讓皇帝對太子也產生猜忌。
“陛下,”太子上前一步,沉聲道,“勇毅侯府與臣素無勾結,徐將軍的爲人,臣敢擔保。此事定是兗王與徐姑父聯手構陷,請陛下明察。”
“太子殿下這是想撇清關系嗎?”兗王冷笑,“怕是沒那麼容易!”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目光在太子、兗王、徐禎和之間來回移動,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趙承煜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講。”
“徐姑父說勇毅侯私藏軍械,可那些甲胄十年間從未露面,若真是爲了顛覆朝局,爲何遲遲不用?”趙承煜道,“臣倒覺得,更可能是徐將軍當年發現了兗王與土司的勾結,迫於壓力藏起甲胄作爲證據,想等時機成熟再呈給陛下。”
他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眼前的迷霧。徐禎和猛地抬頭,看向趙承煜——他此刻幫父親說話,是真心的,還是另有所圖?
皇帝顯然也被說動了,眉頭微蹙:“趙承煜說得有幾分道理。”
“陛下!”姑父急道,“他這是狡辯!徐承宗就是反賊!”
“是不是反賊,查一查便知。”趙承煜看向皇帝,“臣請陛下下令搜查勇毅侯府,若真有私藏的甲胄,再治罪不遲。若沒有,便是徐姑父誣告,當以欺君之罪論處。”
這個提議看似公允,卻把侯府推到了風口浪尖。徐禎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父親是否真的藏了甲胄,若是搜出來,侯府就徹底完了。
可事到如今,她沒有別的選擇。“臣女附議。”徐禎和咬牙道,“請陛下搜查侯府,還我父親清白!”
皇帝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李德全,傳旨,讓大理寺卿帶禁軍去勇毅侯府搜查。另外,將兗王、徐姑父打入天牢,聽候發落。徐禎和,你暫且在宮中候着,待搜查結果出來再說。”
“謝陛下。”徐禎和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走出太和殿時,晨光已經灑滿了廣場,可徐禎和卻覺得比在窯廠的夜色裏還要寒冷。她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金鑾殿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她不知道父親是否藏了甲胄,不知道沈明月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趙承煜究竟是敵是友。她只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她和侯府,已經被卷到了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