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回春堂”還亮着燈,藥童正踮腳收拾藥櫃,見徐禎和扶着沈明月進來,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徐小姐?這都快關館了,是哪裏不舒服?”
“她傷口裂了,麻煩李大夫看看。”徐禎和將沈明月扶到診床坐下,自己則找了張竹凳挨着坐下,目光落在牆角那盆半枯的蘭草上——上次來還是去年深秋,姑父咳嗽不止,她來抓過幾服潤肺湯,那時這盆蘭草還鬱鬱蔥蔥的。
李大夫從內堂走出來,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藥渣,看到沈明月肩頭的血跡,眉頭皺了皺:“又是刀傷?你們這些年輕人,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嘴上抱怨着,手卻利落地解開她的衣襟,露出纏着布條的傷口。
布條一解開,徐禎和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縫合的傷口裂了道寸長的口子,血珠正往外滲,周圍的皮肉泛着紅腫。李大夫拿出烈酒消毒,沈明月疼得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忍着點。”李大夫頭也不抬,“這傷口再拖下去要發炎,得重新清創縫合。” 他轉身從藥櫃裏抓出幾味草藥,扔進石臼裏搗爛,“這是止血的,先敷上。”
藥糊敷在傷口上,帶着一絲清涼,沈明月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徐禎和遞過一塊帕子,讓她擦汗,目光不經意掃過她腰間露出的半截玉佩——正是那枚拼合完整的蓮花佩,此刻在油燈下泛着溫潤的光。
“這玉佩……”徐禎和遲疑着開口,“你一直帶在身上?”
沈明月低頭摸了摸玉佩,嘴角牽起一抹淡笑:“母親走得早,就留了這個給我。小時候總覺得它硌得慌,想摘下來,父親卻說‘這是念想,等你長大了就懂了’。現在才算真的懂了。” 她指尖劃過玉佩上的刻痕,“你看這蓮花,花瓣上的紋路多細,當年母親說,這是她和父親定情時,父親親手刻的。”
徐禎和想起英國公府那半塊玉佩,忽然明白有些物件的意義,從不在它的價值,而在它承載的時光——就像姑父書房裏那本被翻爛的《南疆輿圖》,頁腳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後來才知那是他年輕時跟着沈將軍行軍時記的;又像二姑母梳妝台裏那支斷了齒的桃木梳,她總說“這是當年沈夫人送的”,語氣裏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懷念。
李大夫縫合傷口的動作很輕,針穿過皮肉時幾乎聽不到聲響。他忽然開口:“你們說的沈將軍,是不是十年前守南疆的沈毅?”
沈明月猛地抬頭:“您認識我父親?”
“何止認識。”李大夫嘆了口氣,往傷口上撒了層白藥,“我當年在軍中當軍醫,沈將軍中箭那次,還是我給他取的箭頭。” 他指節敲了敲診床,“那箭上淬了毒,將軍卻硬撐着指揮完戰局才肯躺下,後背的肉都爛了,愣是沒哼一聲。”
徐禎和心頭一動:“那您知道……沈將軍被定罪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李大夫想了想,“倒是有件事挺奇怪。他出事前三天,讓人給我送了個木盒子,說‘若我三日未歸,就把這個交給英國公’。可第二天就傳來他通敵的消息,我哪敢送?後來盒子被兗王府的人搜走了,聽說裏面就放了半塊碎銀。”
半塊碎銀?徐禎和與沈明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沈將軍要送的,絕不可能只是碎銀。
“那碎銀上有沒有刻字?”沈明月追問。
“刻了,好像是個‘南’字。”李大夫用沾着藥粉的手指在桌上畫了畫,“當時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想來,怕是藏着什麼暗號。”
“南……”徐禎和默念着這個字,忽然想起姑父書信裏提到的“南疆密道圖”,“難道與南疆的密道有關?”
沈明月卻搖了搖頭:“父親對南疆的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密道圖。” 她忽然頓住,眼神亮了起來,“我知道了!是‘南記糧鋪’!父親在南疆時,總去那家糧鋪買米,老板是個跛腳的老兵,說跟父親是同鄉。”
李大夫已經縫合好傷口,正在包扎:“南記糧鋪……我好像有點印象,聽說後來被一場大火燒了,老板也不知所蹤。”
“燒了?”徐禎和皺眉,“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沈將軍出事的第二天。”李大夫將最後一圈紗布系好,“當時只當是意外,現在看,怕是被人故意燒的。”
藥童端來兩碗藥湯,黑褐色的液體冒着熱氣,藥香彌漫了整個醫館。沈明月接過藥碗,剛喝一口就被苦得皺眉,徐禎和連忙從懷裏掏出顆蜜餞遞過去——那是早上出門時畫春塞給她的,說“萬一遇到沈小姐,讓她嚐嚐”。
“畫春呢?”徐禎和忽然想起,從藥廬分開後就沒見過她。
沈明月含着蜜餞,含糊道:“我讓她去查福伯的底細了。那個老東西既然是兗王安插的,府裏肯定還有他的同黨,不揪出來始終是隱患。” 她頓了頓,看向徐禎和,“你二姑母……真的和兗王勾結了?”
提到二姑母,徐禎和心裏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想起小時候,二姑母總偷偷給她塞糖,還教她疊紙鳶,說“禎和的紙鳶要飛得比誰都高”。可那些書信上的字跡不會假,姑父的供詞裏也提到“內子曾助兗王轉移軍械”。
“不知道。”徐禎和低聲道,“或許……她有苦衷吧。”
李大夫收拾着藥箱,聞言插了句嘴:“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苦衷?大多是選了容易走的路罷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就像我這盆蘭草,以前總想着多澆水能長得好,結果爛了根,後來索性不管了,反倒抽出新芽了。”
徐禎和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牆角,那盆半枯的蘭草,根部果然冒出了一點嫩綠的芽尖,在昏黃的燈光下,透着股倔強的生機。
離開醫館時,街上的燈籠大多已熄滅,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咚——咚——”,敲得人心頭發沉。沈明月走得有些慢,傷口的疼痛讓她額角冒汗,徐禎和便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
“你說,父親留的那半塊碎銀,會不會藏在南記糧鋪的廢墟裏?”沈明月忽然問。
“有可能。”徐禎和踢開腳邊的石子,“等你傷好了,我們去南疆看看。”
“去南疆?”沈明月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向往,“我還沒去過呢。父親說南疆的花全年都開,還有會唱歌的鳥。”
“那我們就去找會唱歌的鳥。”徐禎和笑了笑,“再看看你說的那個跛腳老兵還在不在。”
兩人走到岔路口,沈明月住的客棧在東邊,徐禎和要回侯府得往西走。燈籠的光暈在地上畫出兩個重疊的圓,又隨着腳步慢慢分開。
“明天我去找你?”沈明月問。
“嗯,我讓畫春備些點心。”徐禎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往侯府走。
侯府的門虛掩着,門房打着哈欠,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小姐,您可回來了!二姑母……二姑母傍晚回來過,留了個木匣子在您房裏。”
徐禎和心裏一緊:“她人呢?”
“沒多待,放下匣子就走了,說讓您務必看看裏面的東西。”門房搓着手,“看着像是哭過,眼睛紅紅的。”
徐禎和快步走進內院,推開自己房門,桌上果然放着個梨花木匣子,鎖是開着的。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匣子——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件舊物:一件洗得發白的孩童肚兜,上面繡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一本泛黃的《女誡》,扉頁上寫着“禎和親啓”;還有……半塊刻着“北”字的碎銀。
“北”字碎銀?徐禎和拿起碎銀,與沈明月說的“南”字碎銀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塊,上面隱約能看出“忠”字的輪廓。
《女誡》裏夾着張紙條,是二姑母的字跡,墨跡被淚水暈開了大半:
“禎和,別怪你姑父,他也是被兗王逼的。南記糧鋪的地窖裏,有你父親當年留下的軍械清單,還有……你娘的畫像。二姑母對不住你,更對不住你娘,只能用這條命去賠了。”
徐禎和的手猛地一抖,碎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抓起匣子就往外跑,門房見她神色不對,連忙問:“小姐去哪?”
“去南記糧鋪!不,去兗王府!”徐禎和的聲音帶着哭腔,她現在才明白,李大夫說的“容易走的路”,往往是用最痛的代價鋪成的——二姑母要去的,根本不是賠罪,而是拼命。
夜色裏,侯府的燈籠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像在爲這場遲來的救贖,發出絕望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