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竹林裏最後一絲緩和的氣氛。徐禎和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緊,指尖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裏——她看着趙承煜,這個總在危急時刻出現、行爲難辨的世子,此刻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眼底翻涌着她讀不懂的復雜情緒,有愧疚,有掙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祖父的老管家……”趙承煜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仿佛那能讓他避開沈明月的目光,“你說的是福伯?”
沈明月冷笑一聲,肩頭的傷口因情緒激動又滲出血跡:“是不是他,你心裏清楚。我躲在刑場外圍的槐樹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穿着筆吏的青布袍,手裏托着個烏木托盤,托盤上就放着那杯酒。父親接過酒杯時,他還彎腰說了句什麼,父親聽完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然後一飲而盡。”
徐禎和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幼時在侯府書房翻到的舊卷,其中一頁記着沈將軍處斬當日的天氣——“驚蟄,陰,有雨”,旁邊用朱筆小字寫着:“英公府福伯入刑場,未歸。” 當時只當是無關緊要的記錄,此刻才驚覺那短短幾字藏着怎樣的驚心動魄。
趙承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退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福伯是祖父最信任的人,掌着府裏的庫房鑰匙,連父親的婚帖都是他親手謄寫的。十年前他突然說要告老還鄉,祖父賞了他良田百畝,可第二年就傳來他病逝的消息……”
“病逝?”沈明月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我看是被你們滅口了吧!”
“不是!”趙承煜猛地提高音量,又迅速壓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福伯的墳就在京郊的亂葬崗,沒有墓碑,但我去年還去添過土。” 他看向沈明月,目光帶着一絲懇求,“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帶你去。”
“不必了。”沈明月別過臉,望着潺潺流淌的溪水,“人都死了,認不認又有什麼意義?我只問你,他爲什麼要給我父親送那杯酒?英國公府到底和我父親的案子有什麼牽扯?”
徐禎和忽然想起姑父書信裏的一句話:“英公府藏着比兗王更深的水。” 當時只當是姑父攀咬的借口,此刻卻覺得後背發涼——兗王私運軍械、構陷忠良已是鐵證,若英國公府也牽涉其中,那十年前的南疆軍械案,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黑暗。
趙承煜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着半朵蓮花:“這是福伯走前留給我的,說若有天遇到拿着另一半蓮花的人,就把這半塊交給他。” 他將玉佩遞給沈明月,“你看這個,認得嗎?”
沈明月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她顫抖着從貼身的荷包裏摸出另一半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蓮花,花瓣邊緣刻着極小的“沈”字。
“這是……我母親的陪嫁玉佩。” 沈明月的聲音帶着哭腔,“她說過,若有天遇到能拼合玉佩的人,就是父親的救命恩人……可他明明是送毒酒的人!”
“或許……”徐禎和遲疑着開口,“福伯送的不是毒酒?”
這話一出,兩人都看向她。徐禎和定了定神,繼續道:“沈將軍被定罪的是通敵叛國,按律當凌遲處死。若真是毒酒,反倒像是……留了全屍?”
沈明月愣住了。趙承煜也猛地反應過來,眼神亮了幾分:“對!祖父當年總說,沈將軍是條漢子,不該落得那般下場。福伯去刑場前,祖父曾在書房枯坐一夜,還讓我給沈將軍的幼子送過一袋銀子,只是那孩子沒過多久就染病死了……”
“那是我弟弟!”沈明月的聲音哽咽,“他不是病死的,是被兗王府的人扔進了護城河!”
竹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趙承煜的親兵匆匆跑進來:“世子,宮裏來人了,說陛下讓您即刻入宮,大理寺查出兗王與兵部尚書私通的書信,還提到了……英國公府。”
趙承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徐禎和扶着沈明月站起身:“我們也去。”
“你們不能去!”趙承煜攔住她,“宮裏現在是龍潭虎穴,兗王的人還在暗處,你們去了只會被當槍使!”
“那你呢?”徐禎和直視着他,“你以爲你現在去,就能全身而退?” 她晃了晃手裏的銅盒,“姑父的印章、福伯的玉佩、沈小姐的證詞,我們手裏的東西足夠讓陛下重審十年前的案子。你若想撇清英國公府,就得跟我們一起去。”
趙承煜看着她,又看看沈明月,最終苦笑一聲:“罷了,反正這渾水早就蹚了,多嗆幾口也無妨。” 他轉身對親兵道,“備車,去大理寺!”
***大理寺的刑房裏,兗王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曾經油光水滑的朝服沾滿了污泥,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到趙承煜時,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興奮:“英國公府的小世子?你也來了?正好,咱們算算總賬!”
趙承煜沒理他,徑直走到大理寺卿面前:“王大人,我們有新的證據呈遞。”
兗王卻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刑房裏回蕩,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新證據?是福伯送的那杯酒,還是你祖父藏在密室裏的賬冊?趙承煜,你以爲把福伯推出來當替罪羊就完了?當年若沒有英國公點頭,兵部敢把軍械案的卷宗改得面目全非?”
趙承煜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徐禎和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這是她第一次見他露出如此明顯的失態。
大理寺卿王啓年是個兩鬢斑白的老者,此刻正拿着兗王的供詞皺眉細看,聞言抬眼道:“兗王,你說的賬冊在何處?若能找到,本案可另當別論。”
“賬冊?”兗王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狡黠,“就在英國公府的‘聽雨軒’,書架第三層,有個暗格。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看向趙承煜,“那暗格裏不止有賬冊,還有你祖父給沈將軍的親筆信,信裏寫着‘南疆之事,需暫避鋒芒,待時機成熟,必爲你正名’——這話聽着,像不像同謀?”
趙承煜猛地看向王啓年:“王大人,絕無此事!祖父與沈將軍雖有舊交,但絕未參與軍械案!”
“是不是同謀,搜過便知。”王啓年放下供詞,起身道,“備車,去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的聽雨軒是座雅致的小書房,平日裏除了趙承煜的祖父,幾乎沒人踏足。此刻,王啓年帶着兩名御史,正仔細檢查書架第三層。趙承煜站在門口,背着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排雕花木架,像是在與某種無形的東西對峙。
徐禎和扶着沈明月站在廊下,能聽到書房裏傳來的細微聲響——那是木片摩擦的聲音,顯然是在找暗格。沈明月的身體還在發抖,徐禎和悄悄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找到了!” 書房裏傳來御史的聲音。
趙承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王啓年拿着一個檀香木盒走出來,盒子上了鎖,鎖眼是蓮花形狀。趙承煜看到鎖眼,臉色又是一變——那是福伯的手藝,他絕不會認錯。
“需要鑰匙嗎?”王啓年問。
趙承煜沉默片刻,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巧的銅鑰匙,鑰匙柄正是半朵蓮花的形狀。
盒子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裏面果然有一疊泛黃的賬冊,還有幾封書信。王啓年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寫着“沈兄親啓”,落款是“趙”——正是英國公的筆跡。
徐禎和湊過去看,信裏寫道:“西境急報,兗王私調的糧草已過玉門關,此事若敗露,恐牽連甚廣。你手中的軍械清單暫不可交,待我穩住京中局勢,自會派人接應。” 信紙邊緣有幾滴褐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跡。
“這不是同謀是什麼?” 一名御史沉聲道,“趙世子,你還有何話可說?”
趙承煜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沈明月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父親信錯了人!他到死都以爲英國公是他的摯友,卻不知人家早就和兗王串通一氣!”
“不是的!” 趙承煜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沖過去翻找賬冊,手指在紙頁上飛快劃過,“你們看這個!”
他抽出其中一本賬冊,指着上面的記錄:“這是兗王借英國公府的名義從兵部提走的軍械數量,每一筆都有標注‘兗王私用,非府中所需’!祖父一直暗中記錄,就是想等時機成熟呈給陛下!”
王啓年接過賬冊細看,果然在每頁的末尾都有英國公的朱批,字跡遒勁:“待兗王露馬腳,此冊便是鐵證。”
“還有這封信!” 趙承煜又拿起一封,“這是祖父寫給先帝的密信,說兗王與南疆土司勾結,請求徹查,只是密信被兗王的人截了,沒能送出去!”
信上蓋着英國公府的私印,封口處有明顯被拆開過的痕跡。王啓年的手指拂過拆痕,嘆了口氣:“原來如此……英國公是想暗中收集證據,可惜被兗王察覺了。”
沈明月愣住了,她看着那些賬冊和書信,又看看趙承煜通紅的眼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徐禎和忽然想起姑父書信裏的另一句話:“英公府的老狐狸,藏着比誰都深。” 此刻才明白,那“深”並非指陰謀,而是指隱忍——英國公用十年時間,以被誤解爲代價,默默編織着一張捕捉兗王的大網。
“那福伯送的酒……” 徐禎和輕聲問。
趙承煜的聲音低沉而疲憊:“我問過祖父,他說那杯酒裏加了‘假死藥’,本想讓沈將軍脫身,藏在英國公府的密室,等風頭過了再設法送出京城。可沒想到……”
他頓了頓,像是難以啓齒:“福伯是兗王安插在英國公府的人,他把假死藥換成了真毒酒。祖父發現時,沈將軍已經……他當場就吐血了,從此臥病在床,三年前撒手人寰時,手裏還攥着這半塊蓮花玉佩。”
***夕陽透過聽雨軒的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王啓年將賬冊和書信收好,對趙承煜道:“世子放心,老夫定會將這些呈給陛下,還英國公和沈將軍一個清白。”
趙承煜點了點頭,走到沈明月面前,將那半塊蓮花玉佩遞過去:“這是祖父的遺願,讓我找到你,把玉佩還給你。”
沈明月看着玉佩,又看看趙承煜,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對着北方磕了三個頭:“爹,女兒找到真相了!您可以瞑目了!”
徐禎和扶起她,發現她的臉上雖有淚痕,眼神卻亮得驚人,像蒙塵的珍珠終於被擦拭幹淨。
趙承煜望着她們的背影,忽然開口:“等案子了結,我想在沈將軍的墳前立塊碑,刻上‘忠勇’二字,你們……會去嗎?”
沈明月回頭,點了點頭:“會去。”
走出英國公府時,暮色已濃,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暖黃的光映着青石板路,竟有種久違的安寧。徐禎和忽然想起剛入京城時的慌亂,那時她以爲前路是刀山火海,卻沒想到,在這層層迷霧背後,藏着如此多的隱忍與堅守。
“接下來去哪?”沈明月問,聲音裏帶着一絲輕鬆。
徐禎和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月牙:“先去醫館處理你的傷口,然後……我們回家。”
這個“家”字一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侯府雖在,姑父已入天牢,二姑母下落不明,可此刻身邊有沈明月,有逐漸清晰的真相,竟讓她覺得,所謂的家,或許從不是一座固定的宅院,而是與你並肩面對風雨的人。
沈明月笑了,抬手擦掉她臉上的灰塵:“好,回家。”
兩人相攜着走進暮色裏,身後的英國公府漸漸隱入夜色,只有那盞掛在門檐下的紅燈籠,還在輕輕搖晃,像是在爲這遲來的正義,點亮一盞歸途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