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朱有財躊躇片刻，終於開口："我想借個鹿心，再要些鹿骨。"
這話一出，院裏頓時安靜了。
李小娟和周秀琴對視一眼，這年頭借錢借糧的常見，借鹿心鹿骨的還是頭回聽說。
要真是日子難過，也不該借這些東西啊。
"我就一問，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朱有財擺了擺手說道。
"不是不方便。"李小娟解釋道，"主要是這兩只鹿是孩子們打的，按規矩得跟他們借。"
"我們不好做主。"
獵戶家的規矩，她多少懂一些。
朱有財聞言轉向夏東青："東青，你看能不能......"
話沒說完，夏東青一擺手："您甭說了。"
說完轉身就進了屋。
朱有財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也沒惱。
他跟夏家本就不熟，鹿心鹿骨雖不值大錢，拿到城裏藥鋪也能賣個幾塊錢。
這年頭，有人爲幾分錢都能打破頭，幾塊錢對不少人家來說可不是小數目。
自己貿然上門，人家不借也正常。
要不是實在沒法子，又正好趕上夏家小子打了馬鹿，他也不會厚着臉皮來。
既然借不到，那就另想辦法吧。
朱有財起身告辭："東青他媽，家裏還有事，我先回了。"
李小娟和周秀琴勉強笑着起身。
她們知道，能讓朱爺開口求人，定是遇到了難處。
但兒子沒答應，她們也不好說什麼。
正說着，夏東青拿着幾把刀從屋裏出來："哎，朱爺怎麼這就走？"
"您的鹿心鹿骨還沒拿呢！"
看這情形，夏東青頓時明白老人誤會了。
他故作不知，把刀整齊擺在石頭上："早就聽說您剖鹿的手藝是村裏一絕，正想請您露一手呢。"
"剛才還跟大春商量帶什麼禮合適。"
"對不對，大春？"夏東青使了個眼色。
王大春立刻會意："沒錯沒錯，我們正發愁不知道朱爺喜歡啥呢！"
這憨貨關鍵時刻倒挺機靈。
"這樣吧，"夏東青笑道，"勞您幫忙處理下這只母鹿，鹿心、鹿骨加兩條後腿都歸您。"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朱有財愣住了："這......"
"孩子都這麼說了，您就別推辭了。"李小娟趕緊勸道。
"就是，正好讓這倆小子開開眼。"周秀琴也幫腔。
兩人原本還在想怎麼打圓場，見兒子這麼處理，心裏頓時鬆了口氣。
暗贊東青這手漂亮——既全了朱爺面子，又顯得大方得體！
"成！"
"既然大夥兒這麼抬舉我老朱，今兒個這張鹿皮保管連道褶子都不會有！"
朱老漢雖然話不多可心裏明鏡似的，體會到夏東青的好意後便順水推舟，內心卻是感動不已。
作爲老獵戶，他太明白自己幾斤幾兩了。"小山村一絕"這種名頭，就算在他年輕力壯時都不敢隨便誇口。
剝皮這手藝，說到底就是個熟練活兒，村裏少說也有二十來個能完整剝下鹿皮的好手。
人家這麼說分明是給他留面子。照夏東青的說法，收下鹿心鹿骨算是酬勞而非施舍，既顧全了他的顏面又解決了實際困難。
這把孤苦半輩子從沒受過這般體貼的朱老漢感動得眼眶發熱。
半個鍾頭後，一張完整無缺、連筋膜都完好無損的鹿皮平整鋪開，正如朱老漢保證的那樣完美無瑕。
只要往裏頭塞些棉花，簡直能以假亂真！
雖說事後夏東青再三挽留想請朱老漢吃飯，可老人家死活不肯留下。
按他的說法，就幫着處理了張皮子，結果又拿了鹿心、鹿骨外加兩條後腿，已經夠臊得慌了，哪還好意思再蹭飯？這不是沒皮沒臉了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夏東青這才作罷。
臨走時還出了段小插曲。
朱老漢突然問了句話：
"小兄弟，你跟叔說實話，真想當獵人不？"
"真想。"
"那這樣，後天你過來一趟，來我家。"
老人家沒細說，夏東青也沒多問。
橫豎就一天工夫，他等得起。
入夜時分。
照例是大人一桌，娃娃一桌。
八十年代北方的餃子個頂個實在，個個都有小拳頭大，餡料塞得滿滿當當。
表皮泛着的油光在燈下直晃人眼！
說是鹿肉酸菜餡，可肉和菜的比例足足九成往上！
擱現在的小年輕，怕是吃一個就得膩得慌！
但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月，誰還挑三揀四？
那會兒大夥兒都覺得塊頭大的就是好的，油水足的就是香的。
用夏東青的話說，再挑嘴的人餓上三天，啥都能往肚裏咽！
注意啊，是"餓犬"不是"惡犬"！
人要是真餓急了，狗吃的食人都能吞！
鹿肉餃子、醬蘿卜條，配上一大盤爆炒大蔥，兩桌人吃得滿頭大汗！
小馬鹿後腿肉的鮮嫩，在寒冬裏格外突出。
不用任何蘸料，既能當飯又能下酒。
不過夏東青還是特意給自己和王大春調了特制辣醬。
材料自然是從大春子家調料盒裏翻出來的。
那小子夏秋時節最愛上山摘野山椒。
那叫一個夠勁兒~
看王小海那表情就明白了。
小家夥以爲哥哥偷吃好東西，偷偷嚐了口辣醬，結果辣得話都說不利索。
連灌了五六碗涼水才稍稍緩過勁兒。
再看他倆的眼神活像見着怪物！
王小海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專愛吃這麼嚇人的東西！
臨散席時，王大春忍不住問道：
"哥，你咋對朱大爺這麼客氣？"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大夥兒都等着聽緣由。
"你們以前認識？"夏建國也覺着納悶。
他早從李小娟那兒聽說了白天的事。
對兒子的處理方式，他很是欣慰。
既顧全情面又實惠，給老夏家長了臉。
做得滴水不漏。
這事兒要傳出去，村裏人準得對夏建國另眼相看。
就沖孩子這教養，門風肯定差不了。
而門風好，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他夏建國爲人正派！
但作爲父親，他知道兒子不是那種爛好人。
換別人來借東西，這小子不給臉色就算客氣了。
這又是給台階又是送鹿腿的。
肯定有緣故。
就像朱有財說的，剝張鹿皮最多給個塊八毛工錢。
夏東青給的明顯超標了！
從沒見他對誰這麼大方過。
夏東青咬了口蘸滿辣醬的餃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餃子湯。
早料到大家會這麼問。
本來也沒打算瞞着。
"朱大爺救過我的命。"
"往後他有事，我肯定盡力幫襯！"
夏建國聞言正色道："確定沒認錯？"
"嗯，錯不了。"
"好！"
夏建國仰脖幹了杯中酒，笑道："知恩圖報，這才是我夏家的種！"
"孩子他媽，周日中午整桌好菜，我要請朱大哥喝酒！"
"好嘞！"
李小娟也笑得見牙不見眼。
"到時候帶上我，保管讓朱叔喝痛快！"王和平也樂呵呵的。
沒人追問具體經過。
既然孩子這麼說，那就準沒錯！
當爹媽的，不信自己孩子還能信誰？
旁邊的王大春也在心裏拿定主意。
往後逢年過節，定要去探望朱大爺。
不爲別的。
老大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