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錫君的來訪,就像是在敖遊這潭本就暗流涌動的“龍池”裏,又投下了一顆名爲“成熟穩重”的深水炸彈,激起的漣漪遠超王培的想象。
這位精英人士顯然深諳做客之道,第二天上午,他便帶着歉意表示打擾了王培一家周末的清淨,並變戲法似的從車裏拿出幾盒包裝精美的進口水果,說是給太後和王培嚐嚐鮮。有日本晴王葡萄,顆顆飽滿如翡翠,泛着誘人的光澤;有貓山王榴蓮,香氣濃鬱卻不過分刺鼻;還有新西蘭的黃金奇異果,毛茸茸的外表下是陽光般的甜潤。
“一點小心意,希望阿姨和培培喜歡。”周錫君說得雲淡風輕,態度自然得仿佛只是順手帶了點鄰居家種的普通瓜果。
太後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誇贊周錫君太客氣太周到。王培也覺得這禮物確實送到了心坎上,這些水果價格不菲,平時她可舍不得買,關鍵是周錫君這份不張揚的體貼,讓人感覺很舒服。
然而,這份“舒服”在敖遊看來,就有點刺眼了。
他本來對周錫君帶來的這些“凡間果子”嗤之以鼻,覺得再好看還能比得上他龍宮裏的瓊漿玉液、仙果靈根?但當他看到王培拿起一顆晴王葡萄,仔細端詳後露出驚喜的表情,並且真誠地向周錫君道謝時,敖遊心裏那點不爽又“噌”地冒了出來。
恩公喜歡這個?
這有何難!
於是,在周錫君去洗手間的間隙,敖遊溜達到了後院。那裏牆角邊種着幾株半死不活的葡萄藤,是太後某次興致勃勃想搞庭院經濟失敗後的遺留產物。敖遊左右看看無人注意,便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可見的淡金色光芒,輕輕點在那枯瘦的藤蔓上。
霎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葡萄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抽條、長葉、開花、結果!幾串沉甸甸、紫得發黑、每一顆都比周錫君帶來的晴王葡萄還要大上一圈、晶瑩剔透如同黑寶石般的葡萄,就這麼突兀地掛在了藤上,散發着比晴王更濃鬱誘人的果香,甚至還隱隱帶着一絲……靈氣?
敖遊滿意地摘下一串,隨手用法力凝水沖洗幹淨,然後端着這盤“速成版靈植葡萄”,邁着勝利者的步伐,趾高氣揚地回到了客廳。
此時,周錫君剛回來坐下,正拿起一顆黃金奇異果準備削皮。敖遊徑直走到王培面前,將手裏的葡萄盤子往她面前的茶幾上重重一放(差點沒把玻璃茶幾磕出印子),下巴微抬,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炫耀:“恩公,此乃吾以……秘法培育之葡萄,滋味遠勝凡品,汝嚐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後看着那盤明顯不正常、漂亮得過分的葡萄,又看看後院方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周柏婷眼睛瞪得像銅鈴,看看葡萄,又看看敖遊,臉上寫滿了“臥槽這什麼黑科技”。
王培則是心頭一緊,差點背過氣去。我的祖宗!你又動用“超能力”!還這麼明目張膽!她趕緊看向周錫君,生怕他看出什麼端倪。
周錫君的目光在那盤葡萄上停留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詫,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放下手中的奇異果和小刀,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敖先生真是……深藏不露。這葡萄品相非凡,看來是用了特殊的培育技術?” 他將“秘法”巧妙地替換成了“特殊培育技術”,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
敖遊卻完全沒領會這份善意,反而覺得對方是在質疑他的能力,立刻挺直了腰板,語氣更加驕傲:“技術?非也。此乃天地造化之功,吾略加引導罷了。豈是尋常人力所能及?” 言下之意,你那進口水果再貴,也是凡人種的,我這可是“天道酬勤”!
王培在一旁聽得腳趾摳地,趕緊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裏,試圖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尷尬也堵住敖遊的嘴。別說,這葡萄入口,清甜汁水瞬間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感直達四肢百骸,味道確實……絕了!但此刻她完全沒心情品味,只覺得心累。
第一回合,敖遊在“水果品質”上,憑借非人手段,取得了壓倒性但略顯驚悚的勝利。
接下來的聊天,更是讓王培如坐針氈。周錫君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微妙,便主動將話題引向了一些安全領域,比如最近的經濟形勢,他參與的一些有趣的投資項目,言語間透露出的眼界和見識,讓太後和周柏婷都聽得津津有味。
王培雖然對經濟一竅不通,但也覺得周錫君講得深入淺出,頗長見識。
然而,敖遊又坐不住了。
他完全聽不懂周錫君在說什麼“市場波動”、“風險對沖”、“價值投資”,那些名詞對他而言如同天書。但他看到周錫君侃侃而談時,王培和太後她們投去的專注甚至帶着點崇拜的目光,心裏那股無名火又燒了起來。
憑什麼這個凡人在這裏誇誇其談,就能吸引恩公的注意力?他說的那些,有他的龍族秘法厲害嗎?
於是,在周錫君一段話的間隙,敖遊突然插嘴,用一種試圖掌握話語權的姿態,硬邦邦地總結道:“汝等所言,無非利益往來,繁瑣至極。依吾之見,天下萬物,弱肉強食,皆可力取!若有想要之物,直接取來便是,何須如此迂回算計?”
他這話一出,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周柏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太後一臉“這孩子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的擔憂。王培則是眼前一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力取?你這是要上山當土匪還是下海做海盜啊大哥?!
周錫君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看向敖遊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帶着一種探究的意味。“敖先生這話,倒是……頗有古風。”他巧妙地化解了尷尬,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只是,在現代社會,‘力取’往往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也未必能得到真正想要的結果。有時候,規則和智慧,比純粹的力量更重要。”
敖遊聽得似懂非懂,但敏銳地感覺到對方似乎在否定他的觀點,立刻不服氣地反駁:“規則?規則亦是強者所定!若吾足夠強,吾之規則,便是規則!”
王培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敖遊:“你!跟我去廚房幫忙洗水果!” 再讓這家夥說下去,她怕周錫君會直接打電話報警,說這裏有人宣揚危險思想。
敖遊被王培拽着,還不忘回頭瞪了周錫君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我說得對你不懂”的倔強。
看着王培幾乎是拖着敖遊離開客廳的背影,周柏婷湊到周錫君身邊,小聲嘀咕:“哥,你別介意啊,他……他這裏有點天真。”她指了指腦袋。
周錫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依舊追隨着廚房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天真嗎?”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倒覺得,這位敖遊先生,恐怕不是天真那麼簡單。”
他回想起那盤不合常理的葡萄,以及敖遊話語裏那種對絕對力量的篤信和理所當然……那不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富家子弟的狂妄,更像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認知。
這個年輕人,身上透着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違和感,深不可測。
而廚房裏,王培把敖遊按在洗碗池前,一邊胡亂塞給他幾個蘋果,一邊壓低聲音訓斥:“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那是周柏婷的哥哥!是客人!你老跟他抬什麼杠?”
敖遊拿着蘋果,悶悶地低着頭,水龍頭譁譁地流着,他小聲嘟囔:“吾未曾抬杠,吾所言俱是實情。況且……吾不喜他看你的眼神。”
王培一愣,看着敖遊那副委屈巴巴又倔強無比的樣子,忽然間,那股子火氣就消散了大半。
這家夥,哪裏是什麼霸道龍神,分明就是個覺得自己玩具被搶了、拼命想引起注意的幼稚園大班生!
她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你呀……腦子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敖遊抬起眼,溼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沾着幾點水珠,看起來無辜又可憐。
王培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