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青風鎮的老槐樹葉上凝成珍珠,葉峰踩着溼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鎮口時,鞋幫已沾了層薄薄的白霜。竹簍裏裝着母親連夜烙的麥餅,腰間別着張鐵匠淬煉好的精鐵短刀,刀鞘上的銅環隨着腳步輕響,像是在爲這場離別伴奏。
“峰兒,等等!”
身後傳來蘇氏的呼喊,葉峰回頭時,正看見母親提着個藍布包袱小跑而來,鬢邊的碎發被晨風吹得亂舞。她跑到近前,將包袱塞進竹簍,指尖觸到葉峰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裏面是你爹連夜編的竹哨,”蘇氏的聲音帶着哽咽,“山裏起霧時吹三聲,能驚走低階妖獸。還有這雙護膝,我用獸皮縫的,防潮……”
葉峰握住母親粗糙的手掌,掌心的老繭硌得他心口發疼。這雙手曾爲他縫補過無數件磨破的衣衫,曾在寒夜裏爲他掖緊被角,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娘,我都記着。”葉峰的聲音有些發緊,“您和爹別太勞累,等我從流雲宗回來,就接你們去郡城住。”
“哎,好。”蘇氏笑着點頭,眼淚卻順着眼角往下淌,“到了郡城要好好修煉,別惦記家裏。你爹的腿有金大夫的藥頂着,我每天去後山采點草藥,日子能過……”
話沒說完,葉建軍拄着竹拐杖也挪了過來,斷腿在石板路上拖出細碎的聲響。他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揭開,裏面是半塊黝黑的東西,散發着淡淡的腥氣。
“這是三年前采的血靈芝,”葉建軍的聲音沙啞,“當年沒來得及給你娘補身子,你拿着。遇着修爲瓶頸時煮水喝,能穩心神。”
葉峰看着那半塊血靈芝,想起父親當年爲了采它摔斷腿的模樣,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他剛要推辭,父親已將油布包塞進他懷裏,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
“拿着。”葉建軍拍了拍他的胳膊,“到了流雲宗,別讓人欺負了。咱家雖窮,但骨頭不能軟。”
“我知道。”葉峰用力點頭,將血靈芝貼身藏好,那裏還揣着乾坤塔,兩件東西隔着衣襟相觸,竟都帶着一絲暖意。
這時,鎮口的老槐樹下漸漸聚攏了些人。王虎扛着柄獵刀站在最前面,身後跟着七八個相熟的獵戶,還有葉家的幾個後生。他們手裏都提着東西,有王虎給的獸皮箭囊,有瘦高個獵戶送的打火石,連平日裏最調皮的葉家小子,都把自己攢的幾顆鐵珠塞進了葉峰的竹簍。
“小葉,這箭囊是用赤影狐皮做的,防水。”王虎把箭囊往葉峰背上一扣,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趴下,“到了郡城要是有人敢小瞧你,就報你王大叔的名號!”
葉峰笑着道謝,眼角卻瞥見人群外的巷口,李家的護院正探頭探腦地張望。見葉峰望過去,那護院像被針扎似的縮了回去,引得周圍的鎮民一陣哄笑。
“別怕他們!”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獵戶啐了口唾沫,“等小葉成了仙師,回來扒了他們李家的皮!”
“對!扒他們的皮!”
起哄聲裏,葉峰忽然注意到人群後的張藥鋪老板。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裏捧着個木盒,見葉峰看來,連忙走上前將木盒塞進竹簍。
“這裏面是三瓶解毒丹,”張老板壓低聲音,“黑風谷的瘴氣有毒,李家的人說不定還在暗處盯着。這丹藥能解一階妖獸的毒,關鍵時刻能救命。”
葉峰心中一暖,剛要掏錢,張老板已按住他的手:“算叔送你的。到了流雲宗好好修煉,將來別忘了青風鎮還有個賣藥的張老頭。”
太陽爬上青風山脈的山脊時,葉峰終於要動身了。他對着父母和鄉親們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時,眼眶有些發熱。蘇氏別過臉去抹眼淚,葉建軍拄着拐杖的手攥得發白,王虎用力拍着他的後背,把“保重”兩個字說得震天響。
“爹,娘,各位叔伯,我走了。”
葉峰轉身踏上通往郡城的路,腳步卻像灌了鉛般沉重。他不敢回頭,怕看見母親通紅的眼睛,怕看見父親佝僂的背影,怕看見老槐樹下漸漸縮小的人群。
塔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往前走吧。真正的孝順不是守在身邊,是讓他們將來能挺胸抬頭地說,那是我兒子。”
葉峰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青風鎮的輪廓在身後慢慢縮小,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淡,最後縮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葉峰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猛地轉身,精鐵短刀瞬間出鞘,卻見三個半大的孩子從樹後鑽了出來,正是之前跟着他學扎馬步的葉家小子。
“峰哥!”最大的孩子舉着個布包跑過來,“俺們給你湊了些幹糧!”
葉峰收刀入鞘,看着孩子們凍得通紅的鼻尖,心裏泛起一陣柔軟。布包裏是幾個硬邦邦的窩頭,還有半包炒豆子,顯然是他們從自己口糧裏省出來的。
“你們怎麼跟來了?”葉峰摸了摸孩子的頭。
“俺們想送送峰哥。”最小的孩子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峰哥成了仙師,會不會回來教俺們法術?”
“會的。”葉峰笑着點頭,從竹簍裏拿出個麥餅遞給孩子,“等我回來,教你們御劍飛行。”
孩子們歡呼着接過麥餅,又塞給葉峰一把野山楂,才蹦蹦跳跳地跑回青風鎮的方向。葉峰望着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些——他不僅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還要讓這些孩子有機會走出青風鎮,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黑風谷的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葉峰撥開藤蔓時,手腕上的竹哨忽然輕顫了一下。這是父親說的預警,說明附近有妖獸或埋伏。
“小心,左側三丈有殺氣。”塔靈的聲音陡然凝重,“是人類的氣息,藏在岩石後面。”
葉峰眼神一凜,不動聲色地將竹簍裏的金剛符攥在手心。他故意放慢腳步,裝作整理鞋帶的樣子,眼角的餘光瞥見岩石後閃過一絲衣角——是李家護院常穿的青色勁裝。
“想偷襲?”葉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轉身沖向右側的密林。
岩石後的李家護院見狀,連忙追了出來。一共四個人,爲首的正是被葉峰廢了手腕的李三,此刻他左手握着把鋼刀,臉上帶着怨毒的獰笑。
“葉峰,你跑不了了!”李三嘶吼着,“二掌櫃說了,只要取了你的狗命,就賞我五十兩銀子!”
葉峰在密林中穿梭,故意將他們引向瘴氣彌漫的山谷深處。塔靈的聲音不斷傳來:“左前方有瘴氣潭,把他們引過去。”
“知道了。”葉峰應道,腳下忽然發力,身形如箭般竄出,同時將一張清風符拍在腿上。速度陡然加快,很快就將護院甩開數丈。
李三等人緊追不舍,罵罵咧咧地沖進瘴氣潭。潭邊的毒草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吸入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葉峰躲在樹後,看着他們在潭邊東倒西歪,忽然將一顆點燃的火折子扔了過去。
火折子落在潭邊的沼氣上,“轟”的一聲燃起藍色的火焰。護院們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回跑,卻被葉峰提前布置的藤蔓絆倒,一個個摔進瘴氣潭裏,很快就被毒瘴熏得暈死過去。
葉峰走上前,用精鐵短刀挑斷他們的腳筋,確保他們無法再追來。李三趴在潭邊,嘴裏還在咒罵,葉峰一腳將他踹進潭裏,看着他在毒水中掙扎,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這只是利息。”葉峰轉身離開,刀鞘上的銅環輕響,像是在爲李家敲響喪鍾。
走出黑風谷時,太陽已升到頭頂。葉峰找了塊平坦的岩石坐下,拿出母親烙的麥餅,就着山泉水吃起來。麥餅還帶着餘溫,咬在嘴裏甜甜的,讓他想起了院子裏的老槐樹,想起了父親編竹器時的咳嗽聲,想起了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想家了?”塔靈的聲音帶着笑意。
“有一點。”葉峰承認,“不知道爹娘現在在做什麼。”
“大概在跟鄰居說,我兒子去當仙師了。”塔靈的聲音變得溫和,“當年我主人離開故鄉時,也像你這樣。後來他成了域界之主,最懷念的還是家門口的那棵老桃樹。”
葉峰心中一動:“塔靈,你主人是什麼樣的人?”
塔靈沉默了片刻,聲音帶着一絲悠遠:“他是個很固執的人,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爲了守護域界,他寧願讓乾坤塔碎裂,也不肯向異族低頭……”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葉峰警惕地站起身,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只見三匹快馬從山道上疾馳而來,爲首的是個穿着錦袍的青年,腰間掛着塊玉佩,看起來像是哪家的公子。
“讓開讓開!”青年的隨從揮舞着馬鞭,呵斥道,“瞎了眼嗎?沒看見我們公子趕路?”
葉峰側身避開馬蹄,目光落在青年腰間的玉佩上——那是流雲宗的外門弟子標識。他心中一動,剛要開口,青年已勒住馬繮,居高臨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青風鎮的人?”青年的聲音帶着傲慢,“聽說你們鎮上有個叫葉峰的,拿到了狩獵大會的聚氣丹?”
葉峰皺眉:“我就是葉峰。閣下是?”
“我是李家三郎。”青年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嫉妒,“沒想到你這鄉巴佬真有膽子去參加流雲宗考核。不過我勸你還是趁早回去,流雲宗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葉峰心中了然。這就是李二掌櫃請來的救兵,流雲宗的外門弟子李三郎。他沒想到對方竟會親自追來,看來李家是鐵了心要阻止他。
“進不進得去,不是你說了算。”葉峰平靜地說,“請讓開,我還要趕路。”
“讓路?”李三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傷了我李家的人,搶了我李家的聚氣丹,還想就這麼走了?”他從馬背上躍下,身上的靈力波動帶着煉氣後期的威壓,“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仙凡有別!”
李三郎的手掌泛起淡青色的靈力,顯然是修煉了某種掌法。他一掌拍向葉峰的胸口,掌風帶着凌厲的氣勢,顯然是下了死手。
葉峰眼神一凜,側身避開的同時,精鐵短刀瞬間出鞘。刀身的銳金紋在陽光下亮起,帶着破空之聲劈向李三郎的手腕。
“叮”的一聲脆響,短刀與靈力碰撞,激起漫天火星。李三郎後退兩步,驚訝地看着葉峰:“你竟已到煉氣初期巔峰?”
他本以爲葉峰只是個僥幸得到聚氣丹的鄉巴佬,沒想到修爲竟如此扎實。嫉妒之火瞬間燃起,李三郎的眼神變得更加凶狠:“就算你天賦不錯,在我面前也不夠看!”
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淡青色的靈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只狼頭虛影,正是流雲宗的基礎法術“青狼掌”。
“受死吧!”李三郎一掌拍出,狼頭虛影帶着腥風撲向葉峰。
葉峰不敢怠慢,將一張磐石符拍在胸口。金光一閃,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護在其中。狼頭虛影撞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竟被彈了回去。
“怎麼可能?”李三郎失聲驚呼。他沒想到葉峰竟有防御符籙,而且還是能擋住煉氣後期攻擊的磐石符。
葉峰抓住機會,靈力灌注短刀,施展起從《基礎拳譜》中悟出的刀法。刀光如練,招招直取要害,逼得李三郎連連後退。
“你找死!”李三郎被激怒了,從懷裏掏出一把折扇,靈力注入後,扇骨瞬間彈出三寸長的利刃。他揮舞着折扇攻向葉峰,招式刁鑽狠辣,顯然是在流雲宗學的上乘武技。
葉峰的修爲畢竟差了一籌,很快就落入下風。他靠着靈活的身法和塔靈的提醒勉強支撐,身上已添了幾道傷口。
“不行,這樣下去會被耗死。”葉峰心中焦急,忽然想起塔靈說的借勢。他虛晃一刀,轉身沖向旁邊的陡坡。
李三郎以爲他要逃跑,連忙追了上去。剛跑到坡頂,就看到葉峰站在懸崖邊,臉上竟帶着詭異的笑容。
“你中計了!”葉峰低喝一聲,將最後一張清風符拍在腿上,同時一腳踹向旁邊的巨石。
巨石滾落,帶着無數碎石砸向李三郎。李三郎慌忙抵擋,卻沒注意腳下的碎石鬆動。他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順着陡坡滾了下去,最後“啪”地撞在一棵大樹上,暈了過去。
葉峰站在坡頂,看着暈死過去的李三郎,鬆了口氣。他沒有下殺手——流雲宗的門規他略有耳聞,殺了外門弟子會引來大麻煩。但他也沒輕易放過對方,廢了李三郎的丹田,讓他再也無法修煉。
“這是你李家欠我的。”葉峰轉身離開。
走下山道時,葉峰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青風鎮的方向。那裏的天空已被晚霞染成金紅色,像是母親熬的藥湯。他握緊腰間的竹哨,仿佛還能聽見父親編竹器時的咳嗽聲,看見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再見了,青風鎮。”
葉峰轉身,毅然踏上通往雲嵐郡城的路。前路漫漫,或許有更凶險的陷阱,或許有更強的對手,但他心中充滿了勇氣。因爲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身後,有故鄉,有家人,還有那枚在雜草中撿到的黑色殘塔,正隨着他的心跳,輕輕震顫。
夜色漸濃時,葉峰在一處山洞裏升起篝火。火光映着他年輕的臉龐,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他從懷裏掏出乾坤塔,塔身上的紋路在火光下流轉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爲他指引方向。
“塔靈,你說流雲宗會收我嗎?”
“會的。”塔靈的聲音帶着篤定,“空靈根加上乾坤塔,他們求之不得。”
葉峰笑了笑,將塔貼身藏好,閉上眼開始運轉《乾坤訣》。丹田內的靈力緩緩流轉,修復着受損的經脈,也滋養着那顆向往更廣闊世界的心。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葉峰收拾好行囊,再次踏上征途。仿佛還能聽見雲嵐郡城的方向傳來晨鍾的聲音,像是在爲他奏響新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