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葉峰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腳。粗瓷碗裏的茶水泛着黃褐色的渣子,喝在嘴裏又苦又澀,卻比山澗的泉水多了幾分煙火氣。他解開腰間的精鐵短刀放在桌上,刀鞘與木桌碰撞的輕響,讓鄰桌兩個結伴而行的商客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
“聽說了嗎?雲嵐郡城的流雲宗下個月要招外門弟子了,據說這次的考核比往年嚴格十倍。”穿藍布長衫的商客壓低聲音,手指在茶碗沿上畫着圈,“我表舅家的小子去年去考了,連第一關的‘測靈陣’都沒過去,回來哭了三天三夜。”
“測靈陣算什麼?”穿黑袍的商客嗤笑一聲,往嘴裏丟了顆瓜子,“今年的考官是內門的鐵劍長老,那人出了名的嚴苛,去年有個煉氣中期的天才,就因爲行禮慢了半分,直接被他趕了出去。”
葉峰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頓。測靈陣他聽說過,是檢測靈根資質的法器;但這鐵劍長老,卻是頭一次聽聞。他正想再聽些細節,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三匹快馬裹挾着塵土沖了進來,驚得拴在棚柱上的騾馬連連嘶鳴。
爲首的是個穿錦袍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腰間掛着塊瑩白的玉佩,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傲氣。他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靴底踩在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恰好落在葉峰的褲腳。
“給我來三壺最好的碧螺春,再切二斤醬牛肉。”少年嗓門洪亮,從錢袋裏抓出一把碎銀拍在櫃台上,“快點,耽誤了老子去郡城,拆了你這破棚子!”
茶棚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連忙點頭哈腰地應着,手腳麻利地往屋裏鑽。少年身後的兩個隨從卻沒安分,其中一個三角眼掃過葉峰桌上的短刀,突然嗤笑出聲:“哪來的鄉巴佬,帶着把破刀也敢上官道?別是山裏的獵戶迷路了吧?”
葉峰抬眼望去,那隨從穿着灰布勁裝,腰間別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靈力波動雜亂,頂多算是剛引氣入體的水準。他懶得計較,端起茶碗剛要喝,三角眼卻得寸進尺地伸手去撥他的刀鞘:“讓爺瞧瞧,這破刀是用來砍柴的還是……”
“砰!”
葉峰手腕一翻,茶碗穩穩落在桌上,掌心已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三角眼只覺一股力道順着胳膊涌來,疼得他臉都白了,嘴裏的髒話卡在喉嚨裏,變成了細碎的呻吟。
“放手!”錦袍少年眉頭一挑,身上驟然爆發出煉氣中期的靈力威壓,“敢動我林浩的人,你膽子不小!”
葉峰鬆開手,三角眼捂着腕子連連後退,看向葉峰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懼意。他這才注意到少年腰間的玉佩——上面刻着朵流雲紋,竟是流雲宗的外門弟子標識。
“誤會。”葉峰淡淡開口,將短刀往桌邊挪了挪,“我只是不想讓不相幹的人碰我的東西。”
“不相幹?”林浩走到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倒了碗涼茶,“在這雲嵐郡的官道上,還沒人敢對我林浩的人說這種話。你是哪個家族的?報個名號聽聽。”
“青風鎮,葉峰。”
“青風鎮?”林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沒聽過。是哪個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他上下打量着葉峰的粗布短褂,眼神裏的輕視毫不掩飾,“看你這樣子,也是去參加流雲宗考核的?我勸你還是趁早回去,省得在郡城丟人現眼。”
葉峰沒接話。他能感覺到這林浩雖然傲氣,卻不是李三郎那種陰狠之輩,身上的靈力雖剛猛,卻少了幾分戾氣。茶棚老板端着醬牛肉上來時,葉峰幹脆往旁邊挪了挪,把整張桌子讓給了他們。
“算你識相。”林浩抓起塊牛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看在你懂事的份上,我勸你一句:流雲宗的考核可不是光靠修爲就行的。去年有個煉氣後期的家夥,就因爲不會認靈草,直接被刷了下來。”
葉峰心中一動。靈草辨識他跟着塔靈學過不少,倒是不怵;但聽林浩的意思,考核內容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復雜。他剛想細問,茶棚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五個手持鋼刀的壯漢堵住了入口,爲首的刀疤臉盯着林浩腰間的玉佩,眼裏閃着貪婪的光。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刀疤臉嗓門粗得像破鑼,鋼刀往地上一拄,“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尤其是你這穿錦袍的小子,把玉佩留下,爺或許能饒你一條狗命!”
林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區區幾個毛賊,也敢在爺爺面前撒野?”他身後的兩個隨從立刻拔刀,卻被刀疤臉的手下攔住,雙方瞬間打作一團。
葉峰本想袖手旁觀,卻見一個漏網的壯漢舉刀砍向林浩的後心。他眉頭一挑,屈指彈出一縷靈力,正好打在壯漢的手腕上。鋼刀脫手飛出,“哐當”砸在林浩腳邊。
“謝了!”林浩反應極快,回身一拳砸在壯漢胸口,將人打飛出去。他看葉峰的眼神多了幾分訝異,“沒想到你還有點本事。”
葉峰沒說話,指尖靈力再動,幫林浩纏住了另一個壯漢。兩人一明一暗配合,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五個山賊就全被打倒在地,哭爹喊娘地求饒。
“滾!”林浩一腳踹在刀疤臉屁股上,“再讓我在官道上看見你們,直接廢了你們的手筋!”
山賊們連滾帶爬地跑了,茶棚老板嚇得縮在櫃台後發抖。林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重新坐回葉峰對面,把醬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剛才謝了。這肉你也吃點,算我賠罪。”
葉峰也不客氣,拿起塊牛肉嚼了起來。醬香味混着靈力在舌尖散開,竟比家裏燉的野豬肉還鮮美。
“你這靈力操控挺厲害啊。”林浩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剛才那兩下,比我們家族裏的煉氣中期修士都穩。青風鎮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藏着你這種高手?”
“就是個普通小鎮。”葉峰含糊道,“我也是運氣好,誤打誤撞練了幾年。”
林浩顯然不信,卻沒再追問,轉而說起流雲宗的考核:“考核一共三關:第一關測靈根資質,第二關考基礎法術,第三關是實戰。據說今年還要加試辨識靈草,畢竟宗門裏的丹堂最近缺人手。”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勸你最好別報丹堂,那裏的長老脾氣怪得很,去年有個弟子就因爲煉廢了一爐丹藥,被他罰去守後山,三年都沒出來。”
葉峰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忽然想起張藥鋪老板的話:“聽說這次的考官是鐵劍長老?”
“你連這都知道?”林浩驚訝地挑了挑眉,“那老頭確實難纏,最恨投機取巧的人。去年有個家夥想靠賄賂考官過關,被他當場廢了丹田,扔出了流雲宗。不過你也別太怕,他雖然嚴苛,卻最看重真本事,只要你實力夠硬,他反而會高看你一眼。”
兩人越聊越投機,葉峰發現林浩雖然傲氣,卻懂得不少修仙界的規矩,尤其是對流雲宗的派系分布了如指掌。而林浩也漸漸收起了輕視,葉峰對靈草和基礎法術的見解,甚至比他這個從小接觸修仙的家族子弟還要深刻。
“你真的是從青風鎮來的?”林浩第三次確認,見葉峰點頭,忍不住咂舌,“你們鎮是不是有隱士高人?不然怎麼教出你這麼個怪物?”
葉峰笑了笑,沒解釋。塔靈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絕不能輕易示人。
日頭偏西時,兩人結伴上路。林浩的馬快,卻特意放慢了速度等葉峰,嘴裏雖然還說着“跟你這走路的一起走,簡直丟我的人”,卻把自己的水囊扔給了葉峰。
“對了,你靈根是什麼屬性?”林浩忽然問,“我是火靈根,最適合練劍和煉丹。”
“空靈根。”
“空靈根?”林浩猛地勒住馬繮,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你說你是空靈根?那種萬中無一的極品靈根?”他圍着葉峰轉了兩圈,眼睛亮得像要冒火,“難怪你對靈力操控這麼厲害!有這資質,別說流雲宗,就是去皇朝的大宗門,也得把你當寶貝供着!”
葉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空靈根也沒什麼特別的,修煉起來和其他靈根差不多。”
“差不多?”林浩翻了個白眼,“你知道我們林家爲了給我弟弟求一枚‘洗靈丹’,花了多少銀子嗎?整整三千兩!結果那小子洗出來還是個五靈根,現在還在家族裏當個雜役!”他拍了拍葉峰的肩膀,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兄弟,到了郡城別亂說話,不然肯定會被各大勢力搶瘋的。”
葉峰心中一凜。他知道空靈根珍貴,卻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轟動。塔靈的聲音適時響起:“林浩說得對。空靈根不僅修煉速度快,還是修復乾坤塔的關鍵,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你的靈根特性,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我知道了。”葉峰對林浩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接下來的路程,林浩給葉峰講了不少郡城的規矩:哪家坊市的靈草最實惠,哪個家族的小姐不能惹,甚至連流雲宗外門弟子的月例和任務都一一說明。葉峰也偶爾開口,分享一些山林生存的技巧,聽得林浩嘖嘖稱奇。
“你說你能用藤蔓設陷阱困住一階妖獸?”林浩眼睛瞪得溜圓,“我上次遇到頭青面獠牙豬,打了半個時辰才勉強贏了,結果還被它的獠牙劃了道口子。”
“妖獸再厲害也有弱點。”葉峰說,“青面獠牙豬的眼睛是死角,只要往它眼睛裏撒把沙子,再厲害也得懵。”
林浩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當場就找頭妖獸試試。
天黑時,兩人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落腳。林浩從儲物袋裏掏出火折子和幹糧,看到葉峰從竹簍裏拿出個普通木盒時,忍不住笑道:“你連個儲物袋都沒有?這玩意兒在郡城也就十兩銀子一個。”
葉峰沒說自己的儲物空間比普通儲物袋大得多,只是笑了笑:“習慣了。”
篝火升起時,林浩忽然壓低聲音:“說真的,葉峰,到了流雲宗,要是有人欺負你,報我的名字。我們林家在雲嵐郡也算有點勢力,一般人還是要給點面子的。”
葉峰心中一暖。他沒想到這傲氣的世家子弟,竟會主動說出這種話。“多謝。”
“謝什麼。”林浩擺擺手,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等進了宗門,說不定咱們還能分到一個院子。到時候我教你練劍,你教我設陷阱,怎麼樣?”
“好。”
火光映着兩個少年的臉龐,一個錦衣華服,一個粗布短褂,背景天差地別,此刻卻像認識多年的好友。山神廟外的風聲嗚咽,偶爾夾雜着妖獸的咆哮,但在跳動的火焰旁,卻透着股難得的暖意。
葉峰靠在神像的斷手上,摸了摸胸口的乾坤塔。塔靈不知何時醒了,聲音帶着笑意:“這林浩雖然傲氣,心腸倒不壞。有他幫你,在郡城能少走不少彎路。”
“嗯。”葉峰應了一聲,看着火堆旁手舞足蹈講着家族趣事的林浩,忽然覺得這趟前往郡城的路,似乎也沒那麼孤單。
第二天一早,兩人繼續趕路。林浩的話少了些,卻總會在葉峰喝水時默默停下馬,在他被路邊的靈草吸引時耐心等待。路過一處小溪時,葉峰彎腰洗手,忽然看到水底有塊淡藍色的石頭,上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這是……水紋石?”葉峰心中一動,這是煉制低階防御法器的主材,在坊市至少能賣五十兩銀子。他剛想彎腰去撿,林浩已縱身躍入溪中,將石頭撈了上來。
“你認識這石頭?”林浩擦了擦石頭上的水漬,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以前在書上見過,好像能用來煉器。”葉峰說。
“何止是能煉器。”林浩把石頭丟給他,“這是三品水紋石,用來做防御符的主材,比你的破刀值錢多了。”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到了郡城的坊市,別直接賣給鋪子裏的人,去‘聚仙樓’找王管事,他給的價錢最高。”
葉峰握緊冰涼的水紋石,對林浩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份提醒比石頭本身更值錢。
傍晚時分,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道灰色的輪廓。林浩指着那輪廓,聲音裏帶着興奮:“看!那就是雲嵐郡城的城牆!足足有三丈高,上面還刻着防御陣法,就是二階妖獸來了也撞不開!”
葉峰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城牆如一條灰色的巨龍,橫臥在平原上,城頭上隱約能看到流動的靈光。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精鐵短刀。
雲嵐郡城,終於到了。
林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等過了考核,咱們就是流雲宗的同門了。到時候我帶你去吃郡城最有名的‘醉仙樓’,那裏的紅燒靈鹿肉,保證你吃一次就忘不了。”
葉峰笑了笑,跟着林浩向那道灰色的巨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