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還在空氣中飄着,陳銘雷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短、短、短,長、長。
地下的節奏沒斷,像是老式空調外機在牆角低鳴,規律得讓人安心。
他閉着眼,背靠老槐樹,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剛才那一推一震,對他來說就像早上刷牙時順手擰開了水龍頭,流暢自然,毫無波瀾。
可村口的空氣還沒緩過來。
老張蹲在豆腐車旁,偷偷往鍋裏多加了一勺鹽,手還在抖。圍觀的幾個大媽縮在菜攤後頭,一邊假裝挑蒜一邊伸脖子張望,眼神比菜市場電子秤還精準。
所有人都在等。
等風波過去,或者……再來一波。
他們沒等太久。
坡道盡頭揚起一陣土灰,十幾雙破球鞋踩着碎石譁啦啦沖下來,像一群搶特價洗衣粉的大爺大媽,氣勢洶洶。
劉地痞走在最前頭,這次換了件印着“社會我哥”的黑色T恤,手裏拎根拖把杆削成的木棍,邊走邊用棍子敲自己掌心:“咚、咚、咚。”
“今天不跪着認錯,就別想站着走出這村口!”他嗓門炸得跟廣場舞音響似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
身後十幾個地痞呼啦散開,有的拿掃帚柄,有的抄鐵鍬,還有個光頭壯漢扛着工地拆下來的腳手架鋼管,一看就是專業鬧事隊編制內成員。
人群“唰”地往後退了半圈,連那只剛才嘎了一聲的雞都識相地蹽腿跑了。
陳銘雷睜眼。
目光掠過那群人雜亂的腳步、晃動的棍棒、喘粗氣的鼻孔,最後落在劉地痞臉上。
他緩緩起身,動作不急,卻讓所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三步,在離人群五米處停下。
站定。
沒說話,也沒擺姿勢,就那麼站着,像村口新立的水泥電線杆,筆直、穩固、不通人情。
劉地痞被這眼神盯得有點發毛,但話已放出,騎虎難下。他揮了揮手裏的木棍:“兄弟們!給我上!今天不把他按在地上磕三個響頭,咱們以後別在這條街混了!”
話音未落,最前面一個胖子 already 揮着鐵鍬沖了上來,嘴裏喊着“死開!”
陳銘雷右腳微微前移半寸,重心下沉。
胖子的鐵鍬帶着風聲劈下,目標是肩膀。
他側身,幅度極小,剛好讓鐵鍬貼着衣角劃過。右手順勢拂出,袖口擦過對方手腕內側,輕輕一帶。
胖子收不住力,往前踉蹌兩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摔進老張剛擺出來的豆花桶裏,腦袋陷進去,只剩兩條腿在外面蹬。
“哎喲我焯!”老張跳起來去撈人。
第二個人舉着掃帚杆從側面捅來, aiming 腰眼。
陳銘雷不動,只足尖一點地面,身體如陀螺般原地轉了半圈,左手反手一掌推出,正中對方肋下。
那人“呃”了一聲,彎成蝦米,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臉皺得像抽真空的辣條包裝袋。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撲上,一個揮棍砸頭,一個抓腰帶想抱摔。
他左腳後撤一步,避開抱摔路線,右手成刀,斜切第一人手腕關節。木棍“當啷”落地。
緊接着左肘微抬,撞向第二人鼻梁下方。那人悶哼一聲,鬆手後退,捂着鼻子直冒酸水。
七個人接連出手,不到五息全倒了。
有的坐在地上揉膝蓋,有的抱着胳膊齜牙,還有一個躺在泥地裏哼哼,褲兜裏的檳榔撒了一地。
剩下三個愣住的,手裏的家夥都快拿不穩了。
劉地痞臉色鐵青,咬牙吼:“怕什麼!他才一個人!給我圍住他!”
話音剛落,陳銘雷動了。
不再是防守,而是主動前壓。
一步踏出,腳下碎石輕響,整個人如箭離弦。
面對三人圍堵,他拳掌交替,每一擊都精準打在肩井、肘窩、膝彎這些關節軟點。
一拳下去,手臂發麻;一掌拂過,膝蓋發軟。
三人像被點了穴道的提線木偶,東倒西歪,棍棒脫手,連退三步直接撞翻了旁邊賣紅薯的三輪車,烤爐滾出來,火星四濺。
劉地痞終於慌了。
他掄起木棍沖上來,雙眼通紅:“老子跟你拼了!”
木棍帶着風聲砸向頭頂。
陳銘雷抬手,兩指夾住棍身,輕輕一擰。
“咔。”
木棍應聲斷裂。
另一半飛出去,插在泥地裏,像塊失敗的墓碑。
劉地痞握着半截斷棍,僵在原地。
他想撲,卻被身邊一個瘦小地痞猛地拽住胳膊:“哥!走!”
那瘦子一直站在後排,沒動手,眼睛卻死死盯着陳銘雷的一舉一動。
此刻他聲音壓得極低:“這人不是練出來的,是‘醒’過來的。”
劉地痞瞪眼:“你瞎說什麼?”
“動作沒多餘,勁從脊發,呼吸藏雷……你看他出手前胸腹有沒有鼓氣?沒有。發力時不靠蠻力,靠的是身子一擰一彈,像彈簧。”瘦子語速飛快,“這不是打架,是‘校準’。”
劉地痞聽得一頭霧水,但眼前形勢不容多想。
他狠狠剜了陳銘雷一眼,咬牙轉身:“撤!”
一群人狼狽後退,有人瘸着跑,有人扶着腰溜,還有個頭上沾着豆花的邊逃邊喊:“大哥饒命啊下次不敢了!”
陳銘雷沒追。
也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村道拐角,塵土漸漸落下。
然後轉身,重新走回老槐樹下,盤腿坐下。
閉目。
呼吸平穩,氣息內斂。
仿佛剛才不過是趕走了幾只偷吃辣椒面的野狗。
可沒人敢靠近。
老張搬着豆花桶挪遠了十米,嘴裏嘀咕:“這娃……是不是練成了?”
旁邊大媽接話:“我看不像練武,像修仙。”
“修仙?那不得騰雲駕霧?”
“你沒看他剛才夾棍那一下?手指頭都沒抖,跟捏面條似的。”
議論聲窸窣響起,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
而就在人群邊緣,那個瘦小地痞並未真正離開。
他躲在賣化肥的藍色遮陽棚後,手裏攥着一根撿來的掃帚柄,一遍遍模仿陳銘雷剛才側身拂袖的動作。
“短打不送肩,長攻不起肘……”他低聲念叨,眼神發亮,“原來勁是從尾巴骨那兒甩出來的。”
他試着扭了下腰,結果用力過猛差點閃到,疼得直吸冷氣。
但嘴角卻咧開了。
另一邊,劉地痞帶着殘部逃到村外小橋頭,一屁股坐在水泥護欄上,胸口還在突突跳。
“媽的……這姓陳的以前不是天天摔跤嗎?怎麼突然這麼邪門?”
手下有人哆嗦着說:“哥,咱……咱以後繞着走吧。”
劉地痞沒吭聲,盯着遠處村口那棵老槐樹,眼裏恨意翻涌。
片刻後,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備注爲“龍哥”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未按。
而在村口,陽光斜照,老槐樹影拉得老長。
陳銘雷依舊靜坐,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三下——短、短、短,長、長。
地底的震動,又來了。
他的指尖剛要抬起,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不是來自地下。
是來自頭頂。
一片槐樹葉無風自動,打着旋兒飄落,擦過他額前,輕輕掉在肩頭。
葉脈中央,有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穿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