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陽光透過紗簾的縫隙斜切進病房,在地板上映出明亮的方格。向宇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紋,那紋路蜿蜒曲折,像極了CT片上他腰椎神經的損傷軌跡。護工老張正按摩着他已經出現萎縮跡象的小腿肌肉,萎縮的肌肉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出病態的凹陷。

“有感覺嗎?”老張試探着問,大夫說過向宇昊是不完全性腰神經損傷,有一定的恢復幾率。

向宇昊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上。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着頭看向病房內部,又撲棱着翅膀飛走了。他試着動了動腳趾——這個曾經輕而易舉的動作,現在卻像隔着一層厚重的毛玻璃,大腦發出的指令在半路就消散無蹤。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讓他立刻閉上眼睛。許月言端着粥碗進來,陶瓷碗底與床頭櫃接觸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聞到了皮蛋瘦肉粥的香氣——這丫頭現在的手藝足夠照顧自己了。

"裝睡的人睫毛會抖。"許月言的聲音很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際。她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張嘴。"

向宇昊把頭偏向另一邊,留置針在手背上繃出猙獰的青筋。三天未進食的胃袋抽搐着抗議,但他只是啞着嗓子說:"不餓。"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糙的牆面。

許月言放下粥碗,換了個玻璃杯,扶着向宇昊的後頸幫他抬頭。水珠順着他消瘦的下巴滑落,在病號服領口洇出深色的痕跡。他的脖頸比上周更細了,喉結的凸起在薄薄的皮膚下顯得格外明顯。

她輕輕扶他躺好,轉身看向忙碌的老張:“張叔,你按摩完我幫我哥洗個頭,再擦擦身子,下午我要回學校取準考證,正好晚上再帶飯過來。”說完,她蹲下身幫向宇昊清理掛在床底的尿袋。

"別..."向宇昊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耳根赤紅,目光對上她冷冷的眼神:"髒...別碰..."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許月言沒理會他,低頭繼續,聲音卻柔柔的:“哥,回病房兩周了,每天重復這幾句你累不累?”

她一把掀開被子,他的雙腿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腰間的紗布還滲着淡黃色的組織液。換藥時她見到了那猙獰的傷口,縫合線的痕跡像蜈蚣腳般扎進皮膚。她掃了一眼他的身體,確認導尿管沒有移位才蓋上被子。

向宇昊猛地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紅暈。他寧願再挨十顆子彈,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扒得幹幹淨淨。

向宇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他的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月月...這裏疼。”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的心跳又快又亂,“我堅持不住了...”

許月言突然俯身抱住他,把耳朵貼在他心口。他的心跳聲透過胸腔傳來,一下,兩下,穩定而有力。“哥...”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爲了我堅持,好嗎?”

向宇昊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看見許月言睫毛上掛着細小的淚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滾燙的液體突然涌出眼眶,打溼了她的發頂。"好..."這個簡單的音節終於擊碎了他所有的僞裝。

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周,病房裏的暖氣片發出嗡嗡的噪音。杜隊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他手裏拿着國際快遞的文件袋,牛皮紙袋上印着“波士頓ISAL語言學校”的字樣。

"手續都辦好了。"杜隊沖着向宇昊說,眼睛餘光瞥見角落裏正在削蘋果的許月言,"下學期開學前直飛波士頓。"

水果刀在許月言指腹劃出一道口子,血珠瞬間涌出,滴在削了一半的蘋果上。向宇昊猛地撐起身子,這個動作牽扯到腰間的傷口,他悶哼一聲又跌回枕頭上:"月月!"

"你安排的?"她盯着指間滲出的血珠,厲聲質問他。

向宇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裏已經布滿月牙形的傷痕。"...嗯。"

蘋果滾落在地,在瓷磚上留下一串淡紅色的痕跡。許月言轉身沖出病房,撞翻了護士站的輸液架。玻璃瓶砸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在走廊上回蕩,混着護士驚慌的呼喊。

病房門被猛地甩上,發出震耳的"砰"聲。向宇昊眼睜睜看着許月言沖出去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裏,她的校服衣角最後在視野中一閃而過。他下意識要起身,腰部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這個簡單的動作現在對他來說如同天塹。

"月月!"他的呼喊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嘶啞的喘息。留置針因爲突然的動作而回血,鮮紅的血線順着透明管道逆流而上。老張和杜隊已經追了出去,走廊上雜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病房突然陷入死寂,只有點滴瓶裏的液體滴落聲。向宇昊盯着天花板,眼前浮現出那日瀕死時,是許月言抱着他哭"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的樣子,把他生生拉了回來。可現在,他卻成了她不得不背負的累贅。

可是無論如何,他終究不舍得留下她一人。

許月言跑過護士站,跑過急診大廳,最後停在後巷的配電箱後面。積雪沒到腳踝,單薄的校服很快被寒風打透。手機在口袋裏不停震動,屏幕上堆滿了未接來電。許月言摸到脖子上的小月亮項鏈,金屬被凍得刺痛掌心。吊墜內側刻着向宇昊的警號和一行小字:"願你如月,皎潔明亮。"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探照燈的光束掃過積雪覆蓋的灌木叢。許月言把臉埋進膝蓋,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細霜。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冬天,向宇昊第一次教她堆雪人。那天他摘下自己的警用手套給她戴上,溫暖的掌心包裹着她冰涼的手指。"月月,冷的時候要活動手指。"他蹲在雪地裏,呵出的白氣模糊了眉眼,"不然會凍傷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向宇昊嚐試用手肘撐起身體,這個動作讓腰椎處的縫合線繃緊,尖銳的疼痛順着脊神經竄上大腦。他悶哼一聲跌回床上,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廢物..."他盯着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突然發瘋般捶打起來。拳頭砸在大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連一絲痛感都沒有。這種可怕的麻木比任何疼痛都更令人絕望,仿佛下半身已經不屬於自己。

時鍾的指針走過一個多小時,杜隊和老張陸續回來,身上帶着未化的雪粒。"沒找到..."杜隊搓着凍紅的手,"監控顯示她往醫院後巷去了。"

向宇昊的呼吸變得急促,監護儀上的心率直線上升。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血珠濺在雪白的被單上:"輪椅...給我輪椅..."

"小向,冷靜些。"主治醫師沖進來按住他,"傷口還沒愈合,腰椎根本承受不了..."

"那就讓我死在這裏!"向宇昊的吼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淚水混着汗水流進衣領。他抓着杜隊的手臂,指節泛白,"杜叔...求你了..."

醫生們最終妥協了。當老張把輪椅推到床邊時,向宇昊才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翻身都做不到。老張和杜隊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搬運一具破碎的玩偶。他的臀部剛剛接觸座椅,腰椎的創口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啊——!"慘叫聲沖出喉嚨,向宇昊上半身痙攣着弓起,雙手死死攥住杜隊的手臂。而他的下半身卻像兩截枯木,無力地垂在輪椅上,連最基本的支撐都做不到。

醫生忙中有序地給他綁上專用護腰,防護帶勒過胸口時,向宇昊已經疼得意識模糊。他的頭無力地垂在肩上,嘴唇顫抖着發出氣音:"月...月..."

杜隊紅着眼睛給他裹上被子——這個曾經徒手制服三個歹徒的刑警,現在連件御寒的外套都沒有。那身染血的警服早被剪碎丟棄,就像他被子彈擊碎的職業生涯。

醫院後院的積雪沒過了輪椅輪胎。刺骨的寒風卷着雪粒拍打在臉上,向宇昊的睫毛很快結了一層白霜。杜隊推着輪椅在配電箱附近搜尋,呼喊聲被風雪吞沒。

"月言!月..."

一聲微弱的啜泣從灌木叢後傳來。許月言蜷縮在配電箱的陰影裏,單薄的毛衣上覆着積雪,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她看見輪椅上的向宇昊,瞳孔猛地收縮。

"哥..."她踉蹌着撲過來,凍僵的手指抓住輪椅扶手,"不要...推開我..."

向宇昊碰到她冰塊般的手,還沒來得及說話,許月言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她的額頭擦過他的膝蓋——那雙再也感覺不到溫度的膝蓋。

急診室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發疼。許月言在輸液架上搖晃的生理鹽水袋中醒來,一瞬間的迷茫後,記憶如潮水般涌回。她猛地坐起,毫不猶豫地拔掉手背上的針頭。

"月言!"護士的驚呼被她甩在身後。

向宇昊的病房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醫生急促的指令聲。許月言推開門,看到令她心碎的一幕——向宇昊毫無意識地躺在床上,老張和杜隊分別固定着他的肩膀和腰部。醫生正在處理他腰後滲血的繃帶,染血的紗布扔了一地。

"腰椎錯位,需要立即復位!"主治醫師的聲音緊繃,"按住他,會疼醒的。"

仿佛印證這句話,向宇昊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從他喉嚨裏擠出,又戛然而止——他又暈過去了。許月言看着醫生熟練地扳動他的身體,那具曾經挺拔如鬆的身軀現在像破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弄。

她的膝蓋一軟,跌坐在門口的小沙發上。淚水模糊了視線,最後的意識裏是杜隊驚慌跑來的身影。

消毒水的氣味。這是許月言再次醒來時的第一感覺。藥水正通過輸液器緩緩流進她的血管,窗外的雪停了,陽光在病房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

杜隊坐在她床邊,目光卻落在遠處昏睡的向宇昊身上。老刑警的眼角堆滿皺紋,這段日子杜隊也憔悴的好像又老了十歲。

"他怎麼樣..."許月言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傷口又裂開了,腰椎錯位還好復位及時,半夜高燒還沒退下來。"杜隊揉了揉太陽穴,"醫生說... 昨晚的折騰讓恢復期至少延長三個月。"

“對不起...都是我...”許月言蜷縮着哭出聲。

杜隊沉默了很久,輕柔的撫摸她的頭發:“月言,宇昊是不想拖累你呀。杜叔知道你怎麼想的,但是...”他艱難的醞釀着措辭。

“其實,我懂...”許月言忽然抓住杜隊的手掌:“可我就是...不能讓他一個人...杜叔...求你了...幫幫我。”

許月言蒼白的臉上掛滿淚水,眼神卻堅定。

“月言,宇昊讓隊裏出面聯系了你媽媽,美國的一切都給你安排好了,你的學習我們不擔心,語言過關後就可以申請你喜歡的學校和專業。”

他握着許月言的手語重心長:“經歷了這麼多,你必須長大成熟起來。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你留在這宇昊沒法照顧你,心裏會內疚,身體也恢復不好。他現在情況你很清楚,陸陸續續還得經歷不少次手術,你要讓他安心治病復健。”

許月言默默聽着,她想的始終只有陪着他,可此刻卻有一點點動搖。

“月言,杜叔向你保證,你走以後我們不會讓宇昊一個人。大夥早就商量過了,每天輪流過來陪着他、照顧他,這個你放心。杜叔也保證宇昊每天的情況都第一時間告訴你。”他微微嘆了口氣:“但是我和宇昊最擔心的是你。”

在他眼裏,許月言始終是那個跟在向宇昊身後撒嬌要糖的小女孩兒。“月言,你媽媽在那邊...有了她自己的生活...我是說萬一...”

許月言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在意!我會好好學習,盡早回來!我的家永遠都在這!”

話音未落,那邊床上傳來了細碎的聲響,杜隊急忙沖了過去。

“醒了,好些沒?”向宇昊的眼神早已清亮,杜隊知道他們的對話他都聽到了:“我去叫醫生,好好躺着。”

許月言遠遠望着他的輪廓,突然輕聲說:"哥,一起過除夕吧,過完我就走。"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驟然尖銳起來——向宇昊的心率飆到120。他別過臉去,淚水浸溼了半邊枕頭。窗外的雪停了,第一縷晨光穿過雲層,照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像道模糊的界限。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穿越了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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