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在陽光下簌簌飄落,陳老師用三角尺敲着黑板:"這道壓軸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對。"許月言盯着試卷上鮮紅的129分,鉛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着波浪線。窗外的梧桐樹影投在課桌上,將那個分數切割成閃亮的碎片。
"許月言。"班主任的聲音突然從後門傳來,手指在門板上急促地叩了三下,"收拾書包出來。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許月言抬頭時,看見班主任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嘴角。她的鉛筆尖"啪"地折斷,心髒突然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上次見到這種表情,還是父親犧牲那天。
走廊上的穿堂風灌進校服領口,許月言抱着書包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教學樓下,杜隊倚在警車邊抽煙,車門舊煙盒裏已經積了七八個煙頭。他抬頭看見她的瞬間,迅速把半截煙碾滅在掌心,這個動作讓許月言看清了他手背上新鮮的擦傷。
"月言..."杜隊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粗糲的牆面,"宇昊受了傷在醫院。"
許月言盯着杜隊警服上整片的深色痕跡,喉嚨突然像被烙鐵燙過:"他...傷的嚴重嗎?"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着血腥味。
杜隊猛地別過臉,喉結劇烈滾動幾下才轉回來,輕輕點了點頭。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許月言看清了他眼角的淚光——這個曾經和父親並肩作戰二十年的老刑警,此刻像個迷路的老人一樣佝僂着背。
警車闖過三個紅燈。許月言死死攥着安全帶,指甲陷進掌心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後視鏡裏,杜隊的眼睛布滿血絲,方向盤上的指節泛着青白。
"是當年殺害你父親的...龍澤團夥。"在第四個紅燈前,杜隊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齒輪,"宇昊終於親手將他們繩之以法了。"
許月言脖子上的小月亮項鏈突然變得滾燙。她想起上周夜裏,向宇昊輕手輕腳回來時,身上帶着的硝煙味和右臂新增的繃帶。當時他說是訓練傷,可她分明看見他藏在衣櫃最底層的龍澤團夥卷宗。
市中心醫院的急診通道前停着七輛警車。許月言踉蹌着下車時,看見市局劉總隊長正在和穿白大褂的醫生低聲交談。走廊長椅上坐着五六個警察,有人臉上還帶着沒清理幹淨的血跡。
"丫頭。"劉總隊長按住她發抖的肩膀,"宇昊是我們最好的刑警,他..."
搶救室的門突然打開,護士舉着血漿袋沖進去的瞬間,許月言看見了裏面閃爍的除顫儀燈光。一個戴着眼鏡的醫生快步走來,白大褂下擺沾着噴射狀的血跡。
"第二次心髒驟停。"醫生對劉總隊長說,聲音壓得很低,"腰椎貫穿傷引發大出血,現在..."
許月言的耳朵突然嗡鳴起來,後面的話變成模糊的雜音。她盯着醫生白大褂上那片漸漸變褐的血跡,雙腿一軟向前栽去。杜隊鐵鉗般的手臂及時箍住她的腰,把她按在走廊長椅上。
"呼吸!"杜隊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後背,"跟着我呼吸!"
消毒水的氣味裏混着血腥味。許月言機械地跟着杜隊的節奏吸氣,看見自己校服袖口不知何時也蹭上了血跡,已經氧化成暗紅色。走廊盡頭的電子鍾顯示17:43,她想起今天早上向宇昊給她發短信說"周末做糖醋排骨",還附帶一個笨拙的笑臉emoji。
搶救室的門再次打開時,走出來的護士手裏拿着第三張病危通知書。許月言看着那張薄薄的紙,突然想起父親葬禮上,向宇昊也是這樣蒼白着臉籤各種文件。那時他籤字的鋼筆是她送的生日禮物,筆帽上刻着"平安"兩個字。
"我來籤。"杜隊接過通知書,籤字筆在紙上劃出深深的凹痕。許月言看見他籤的是"家屬關系:兄長",眼淚終於決堤——這是當年在父親墓前,向宇昊紅着眼眶對她說的話:"以後我就是你哥。"
電子鍾跳到20:17時,搶救室的燈終於滅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露出疲憊而釋然的表情:"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腰椎神經損傷嚴重..."
許月言沒聽清後面的話。她透過緩緩打開的門縫,看見向宇昊被推出來的模樣——臉色灰白得像舊報紙,插滿管子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氧氣面罩上凝結的水霧隨着他微弱的呼吸時濃時淡,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現在要送ICU。"護士攔住想撲過去的許月言,"家屬請在等候區..."
"我是他妹妹!"許月言聲音嘶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舉起脖子上掛着的小月亮項鏈——內側刻着向宇昊的名字和警號,"這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她思緒混亂,急於證明他們的關系。
護士猶豫地看向醫生。這時推床上的向宇昊突然動了動手指,監護儀上的心率線猛地跳高。醫生嘆了口氣,遞給許月言一套消毒服:"五分鍾。"
ICU的燈光冷得像月光。許月言站在床邊,突然不敢碰向宇昊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曾經輕鬆制服歹徒的手,現在青紫的靜脈在透明膠帶下清晰可見,留置針附近的皮膚腫得發亮。
"哥..."她輕聲喚道,聲音哽在喉嚨裏。病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心電監護儀證明他還活着。許月言的目光落在他纏滿繃帶的腰間,那裏滲出巴掌大的暗紅色痕跡。
護士走過來調整輸液速度:"你是他妹妹?"
許月言搖搖頭,又點點頭。她看見護士翻開病歷本,在"家屬關系"那欄猶豫片刻,寫下"妹妹"兩個字。這個小小的謊言讓她的眼淚再次涌出來。
窗外,暮色漸漸染上血色。許月言把額頭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見樓下警車頂燈還在無聲閃爍。杜隊端着熱可可過來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校服前襟已經哭溼了一大片。
“子彈是從後腰射入的。"杜隊指着X光片上的金屬陰影,"穿透了第三腰椎,嚴重傷到了神經..."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目前的身體狀況承受不住手術...”杜隊幾乎說不下去:“現在是暫時性的...癱瘓...”他抬眼看着呆滯的許月言,輕輕摟了摟她的肩。
“月言,這個時候你一定要撐住呀!宇昊清醒過來要是知道了...”他徹底哽咽住,雙手抱頭埋進了膝蓋。
就在這時ICU門前一陣急促的腳步,三個醫生沖了進去。許月言心頭一顫忙奔向那扇唯一能看清室內的玻璃窗,只見一名大夫正手持除顫儀:"室顫!準備200焦耳!"
"砰!"隔着玻璃,她看見向宇昊的身體在電擊下彈起又落下。許月言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第三次心髒驟停。
當醫生再次舉起除顫儀時,許月言突然撲到玻璃窗前,用力拍打着冰冷的表面:"哥!哥!你答應過我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她的聲音破碎在警報聲中,"你說會平安回來!你說要給我做糖醋排骨!"
監護儀上的直線突然跳動起來,變成起伏的波浪。主治醫師抬頭看向玻璃窗,對許月言點了點頭。
次日上午,終於等到了ICU探視時間。
重症監護室裏的氣氛總是讓人壓抑又不安,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上濃十倍,各種儀器的滴答聲此起彼伏。許月言踮着腳尖走到床邊,發現向宇昊的睫毛在輕微顫動。
"小...月...亮"氧氣面罩下傳來氣若遊絲的聲音。許月言俯身把耳朵貼近,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拂過耳畔:"哥...沒丟下..."
“哥沒丟下我一個人。”她忙接着他的話說完:“哥,你終於醒了。”她顫抖着伸出手,極輕地握着他的右手腕——那是唯一沒有扎針的地方。
“我就知道哥舍不得我。”她泣不成聲,眼淚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漸漸規律而有力,像終於找到歸途的信號。
“月...”向宇昊又開口,胸腔起伏顯然讓他吃痛,“龍...澤...”
"抓到了。"許月言溫柔撫摸他的臉頰,“杜隊說龍澤團夥這次行動基本全數抓獲了。你就放心吧。”她哭着沖他笑,那是他拿命換來的。
“...好...”向宇昊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他僅有的精力耗盡,闔上眼,頭微微側歪昏睡過去。
這個簡單的音節裏藏着太多承諾。許月言知道,就像當年父親犧牲後他向警徽立下的誓言一樣,這個“好”字對他來說重若千鈞。
許月言的眼淚再次決堤。她低頭把臉埋在他頸窩,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這一刻,她只想記住他心跳的溫度和頻率。
三次心髒驟停,她差點就失去了他,這種失而復得的感覺讓她恨不得寸步不離的握緊他。“哥,我好想你。”
她輕輕親吻他的額頭:“我就在外面等你,一刻都不離開。你要快點出來,知道嗎?”
護士來催了三次,許月言才戀戀不舍地離開ICU。走廊上,折騰了整宿的杜隊靠着牆睡着了,手裏還攥着向宇昊的警徽。許月言輕輕給他蓋上外套,轉身看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像無數飛舞的銀蝶。
她摸出那顆變了形的子彈,金屬表面還帶着幹涸的血跡。這是醫生從向宇昊身體裏取出來的,她偷偷向護士要來的"紀念品"。許月言突然想起父親書架上那本《犯罪心理學》裏的話:"子彈不會殺人,殺人的是扣動扳機的人。"而現在,最後一個扣動扳機的人終於落網了。
許月言把子彈放進貼身口袋,隔着玻璃又看了眼ICU裏沉睡的向宇昊。監護儀上的綠光映在他臉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微弱的生機。她把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無聲地說:"加油,哥。"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