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憶的潮水漸漸退去,晨光如細沙般從時光的縫隙中漏下,轉瞬是五年後的清晨。

向宇昊在一陣尖銳的頭痛欲裂中醒來。

窗簾縫隙漏進的陽光像把鋒利的刀,將他的意識從混沌中生生剖開。他下意識想抬手擋光,卻發現右臂被什麼壓着——溫熱的,帶着若有若無的淡淡發香。

他猛地低頭。

許月言就睡在他臂彎裏,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陰影,呼吸輕得像是怕驚擾什麼。她的一縷頭發纏在他睡衣紐扣上,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扯動,像是某種隱秘的牽連。

昨日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清晨醫院的意外重逢、晚上聚會時久違的辛辣、醉酒失控他痛哭着傾訴,嘔吐忍痛時她溫柔的輕撫。而最清晰的是那個吻——她帶着檸檬清甜的氣息覆上來時,他竟可恥地聽見自己喉間溢出的哽咽。

他的手指先於理智動了,指腹輕輕摩挲她眼下那顆淡褐色的痣。這是五年來他夢裏都不敢觸碰的奢望。此刻她皮膚的溫度燙得他眼眶發酸,那些自厭的念頭又開始啃噬心髒——他配嗎?一個陰雨天就疼得動不了的廢人,連給她擰瓶蓋都費力的...

"睡得好嗎?"許月言忽然睜開眼,清亮的瞳孔裏映出他倉惶的表情。

向宇昊觸電般縮回手,慌亂地想撐起身子,卻因半邊身體麻痹重重跌回枕頭。這具不爭氣的身子!他咬着牙再次嚐試,腰部卻像被灌了鉛,只能徒勞地繃緊脖頸暴起青筋。

"別動。"許月言按住他肩膀,雙手環抱住他的身體幫他翻身,手指熟稔地揉捏他僵硬的後腰按摩。這動作太過自然,仿佛中間分別的五年從未存在。

"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安睡到天亮,真好!"她沖他淺淺的笑。

"昨晚...喝醉斷片了...我沒做什麼..."他問出口,聲音斷斷續續。

她手指一頓,隨即更用力地按在他某處酸痛的肌肉上,疼得他倒抽冷氣。"都不記得了?"

陽光此刻完全漫過窗台,將她耳廓照得半透明。向宇昊慢慢翻過身子,望着她纖細的輪廓,想起她十八歲那年被雪光映紅的耳尖。他忽然耗盡所有力氣:"月月,我們..."

"不可能?"她替他補完,突然翻身跨坐到他腰間。這個動作讓他呼吸驟停——不是因爲曖昧,而是她膝蓋恰好壓住了他常年作痛的腰椎。

"向宇昊。"她俯身,發梢垂落在他鎖骨,"你當年推開我,是怕耽誤我前程。現在呢?"指尖點在他心口,"是怕我嫌棄你陰雨天起不來床?還是..."

"我連抱你都吃力!"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卻在觸及她脈搏時卸了力道。掌心裏的心跳如此鮮活,燙得他指尖發抖,"你應該有更好的..."

許月言突然笑了。她抓起他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腰後,引導着他慢慢坐起身。當他終於靠着她肩膀直起背脊時,聽見她在耳畔說:"感覺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給予彼此的力量。"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切進房間,將昨夜的夢境與現實的界限照得清晰。那些過往的碎片——雪夜的離別、病床上的掙扎、醉後的坦白——像老電影般一幀幀淡去,最終定格在此刻:晨風微涼,窗簾輕晃,而她就睡在他的身邊,呼吸綿長。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仿佛還能觸到記憶裏她十八歲時發梢的雪粒,可眼前的人早已褪去青澀,眉眼沉靜,長發散在枕上,像一幅被歲月溫柔勾勒的畫。

五年了。時間已經走了那麼遠,而他卻始終困在了原點。

傍晚許月言下早班回來時,屋子已空了大半。向宇昊的警服、洗漱用品、常看的書都不見了。只有茶幾上留着鑰匙和一張字條:【我搬回警隊宿舍了。冰箱裏有做好的菜,熱一下就能吃】。她拿起鑰匙,金屬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冰冷卻又灼熱。

警隊宿舍的床板硬得硌人。向宇昊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發呆。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是許月言發來的消息:「明天開始第一療程,9點」。他摩挲着掛在脖子上的子彈殼吊墜,指尖感受着上面刻着的字母,那是她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第二天上午,康復中心治療室門前人來人往。

向宇昊在尖銳的疼痛中猛然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一瞬才聚焦,最先看清的是天花板刺眼的白熾燈,然後是診療床邊許月言通紅的雙眼——她像是強忍着什麼,下唇被咬得發白,手裏還攥着汗溼的紗布。

他本能地想撐起身,可腰部以下仿佛被無形的鎖鏈釘死在床上,肌肉不聽使喚地抽搐着,連腳趾都無法挪動半分。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倒灌——那年病床上絕望的日日夜夜,復健時摔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狼狽,陰雨天疼到蜷縮在床角的無措...

"別急。你疼暈了。"許月言按住他發抖的手腕,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神經對電刺激產生強烈反應是好事,說明休眠的神經元正在被激活。"她擦掉他額角的冷汗,指尖微涼,"現在只是暫時性麻痹,半小時內就會緩解。"

向宇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料。他望向自己的腿——它們安靜地躺在診療床上,蒼白、瘦削,像是與他無關的軀殼。

"明天開始,我們要在神經激活的狀態下進行高強度運動訓練。"許月言解開他腰間的電極貼片,露出下面泛紅的皮膚,"會很辛苦,但恢復速度會比常規復健快五倍。"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他緊繃的膝窩,"...會比今天更疼。"

向宇昊閉了閉眼。

他太熟悉這種疼痛了——像是有千萬根燒紅的針沿着脊椎刺入骨髓,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着蘇醒。當年復健時,他曾無數次在這樣的劇痛中昏過去,又獨自在空蕩蕩的病房裏醒來。

"別怕。"許月言忽然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着自己。她的掌心溫熱,指腹有常年握手術刀留下的薄繭,"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煎熬。"

診療室的窗戶半開着,初夏的風卷着消毒水的氣息拂過兩人交握的手。向宇昊望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蒼白的、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可她的眼神卻那麼篤定,仿佛在說:

你可以害怕,但我會接住你。

他望向窗外,正午的太陽白晃晃的耀眼。原來他已經昏迷了好幾個小時。

"住院手續辦好了,"她遞來溫水,插着吸管的杯沿湊到他唇邊。

向宇昊別開臉,這個抗拒的動作牽動腰部神經,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緩了緩,聲音沙啞:"我說過不住院。"

"你現在連翻身都做不到,"她指着床尾的監護儀,上面跳動的曲線像鋸齒般尖銳,"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神經正在重新建立連接,接下來48小時會疼到——"

"大寧。"向宇昊突然朝門口喊。一直等在外面的大寧立刻探頭,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扶我起來。"

許月言按住他肩膀,聲音裏帶着央求:"哥..."

"月月"他看着她,眼神卻是越過她望向虛空,"幫哥借把輪椅。"

大寧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轉動。最終是許月言退開半步妥協。

向宇昊第三次嚐試撐起身體時,咬肌繃出凌厲的線條。當他的腳碰到地面,膝蓋像被抽走骨頭般猛地一軟,大寧趕緊架住他腋下。這個動作擠壓到腰部,向宇昊喉嚨裏溢出一聲悶哼,冷汗順着下頜滴在大寧警服肩章上。

"昊哥,要不還是..."

"沒事。"他喘着氣,指尖死死掐着輪椅把手。許月言冷眼旁觀,直到看他真的顫巍巍的坐穩。

許月言望着他癱軟塌陷的背影,心頭堵了一口氣。

警隊宿舍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傍晚時分,走廊已經黑漆漆的一片。

許月言推開宿舍門時,渾濁的空氣混着止痛片的苦澀撲面而來。杜隊正擰着熱毛巾,見她進來,疲憊的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剛睡着。"他壓低聲音,指了指床頭空了的藥板,"三倍劑量才壓住疼。"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見向宇昊慘白的唇色。他側臥蜷縮着,左手還死死攥着床欄,指節泛着青白。許月言輕輕掀開被角——他腰下墊着醫用護理墊,睡褲下隱約可見成人紙尿褲的輪廓。

"大寧背他回來時,他下半身已經疼得不受控制了。"杜隊聲音發哽,踢了踢床角的塑料袋,"非要我買這個...說怕半夜起不來..."

許月言指尖一顫。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癱瘓初期失禁時的崩潰,復健摔倒後爬不起來的絕望——但從未見過他這樣未雨綢繆地準備認輸。

"這兩年他裝得跟沒事人似的。"杜隊突然把毛巾摔進水盆,"陰雨天疼暈在辦公室,第二天還笑着給我們帶早餐。我就怕..."他抹了把臉,"就怕他又回到那三年的狀態。"

"非要一個人硬挺,讓他住院就這麼難?"許月言紅着眼嘟囔。

杜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月言,在醫院的那三年是宇昊這輩子都揮散不去的噩夢,我們終究無法感同身受。”

窗外傳來夜訓的口號聲。許月言望着向宇昊凹陷的太陽穴,忽然明白了——醫院是他的刑場,而刑架上永遠釘着兩個影子:毫無尊嚴的赤裸和孤獨絕望的傷痛。

後半夜,一聲壓抑的悶哼驚醒了打盹的許月言。

向宇昊正徒勞地試圖翻身,冷汗把枕巾浸出深色水痕。她立刻按住他抽搐的右腿,手法嫺熟地做對抗按摩。

"...你怎麼過來了"他疼的幾乎發不出聲音。

許月言沒回答他,指尖精準找到他腰椎旁痙攣的肌肉:"這裏?"

"月月!"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卻在發力時疼得弓起身子。這個動作讓護理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突然笑了:"哥,別再趕我走。 "手上力道卻放得更輕,"現在的我獨立自主、勇敢堅強。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做主!"

月光輕輕灑落在許月言堅定自信的臉龐。向宇昊怔怔望着,忽然意識到他的小女孩真的長大了。

"你到底要鐵石心腸到什麼時候啊?"她尾音突然發顫,像小時候耍賴的腔調,"哥... "她拉着他的手臂故意搖晃。

他顫抖的手終於落在她發頂。五年了,這頭長發還是像綢緞一樣,從他指縫間滑落。

"疼嗎?"她突然問,臉頰貼住他掌心。

向宇昊閉上眼。止痛藥效正在消退,熟悉的劇痛順着脊椎爬上來。但此刻他觸摸到的溫度,比任何藥物都讓人沉溺。

"...嗯。"

這個單音節的坦白,耗盡了他全部力氣。許月言卻像得到某種許可,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了向宇昊的額頭。

“許月言!”他瞬時僵住了。

向宇昊很少這樣連名帶姓的喊她,許月言故意一副要哭的架勢:"哥,這麼多年我都不會撒嬌了...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她輕聲說,指尖撫過他睡衣下凸起的肋骨。月光悄悄漫過床沿,將兩個影子融成一個。

後半夜藥效消退,向宇昊在疼痛中迷糊。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割出銀白的條紋。他依稀看見許月言蜷在牆角的折疊椅上,像只守夜的貓。

當年她就是這樣,在他術後高燒的夜晚縮在病房沙發裏。那時她只有那麼小一點,現在卻已經能撐起疼到虛脫的他。

"小月亮..."他無意識地喃喃,立刻咬住舌尖。但許月言已經醒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奔過來。

"哪裏疼?"她手心貼在他痙攣的腹部,"腰還是腿?"

向宇昊搖頭,冷汗把鬢角浸得透溼。許月言掀開被子,發現他右腿正以不正常的角度抽搐。她立刻握住他腳踝做對抗拉伸,這個動作讓向宇昊疼得弓起身子。

"忍一下,"她膝蓋壓住他亂動的左腿,"肌肉攣縮會加重神經損傷。"手下纖細的腳踝骨硌得她掌心發疼,比五年前更瘦了。

當最劇烈的痙攣過去,向宇昊像條脫水的魚般癱在床上。許月言用熱毛巾敷他抽筋的小腿,突然說:"哥,你不想住院沒關系,搬回家吧,讓我照顧你。"

感覺手下肌肉驟然緊繃,她繼續道:"你不會再獨自面對一切。"毛巾移到他膝蓋上一道猙獰的手術疤,"摔倒我會扶你重新站起來、疼痛我會抱緊你按摩、再不堪都有我幫你收拾幹淨...所以,哥,讓我陪着你。"

向宇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縫。月光在那道疤上流淌,像條小小的銀河。"...我就是怕你這樣。"

許月言把臉埋進他睡衣衣擺。布料很快洇開一片溼熱,向宇昊慌亂地想抬頭看她,卻被她按住胸口。"我們約好的,生病受傷都要坦坦蕩蕩說出來。"

向宇昊哽咽說不出話,只是把頭深深埋進枕被,他何嚐不想沉溺在那個溫暖幸福的懷抱...

猜你喜歡

溫暖謝聿川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現代言情小說,九爺別裝了,溫小姐她要去領證了,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溫暖謝聿川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拾酒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拾酒
時間:2026-01-11

姜綰君玄澈小說全文

《攝政王妃哭一哭,京城跟着抖三抖》這本古代言情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元淺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姜綰君玄澈。喜歡古代言情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攝政王妃哭一哭,京城跟着抖三抖》小說已經寫了1014039字,目前完結。
作者:元淺
時間:2026-01-11

攝政王妃哭一哭,京城跟着抖三抖

強烈推薦一本古代言情小說——《攝政王妃哭一哭,京城跟着抖三抖》!本書由“元淺”創作,以姜綰君玄澈的視角展開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說已更新總字數1014039字,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元淺
時間:2026-01-11

被渣當天,我攻下前任的禁欲哥哥大結局

喜歡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被渣當天,我攻下前任的禁欲哥哥》?作者“錦錦有喵”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沈舒薇霍承南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錦錦有喵
時間:2026-01-11

舒菀周斂深

小說《她慌了:戀愛對象是公司新總裁》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許不疑”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舒菀周斂深,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許不疑
時間:2026-01-11

她慌了:戀愛對象是公司新總裁完整版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現代言情小說,那麼《她慌了:戀愛對象是公司新總裁》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許不疑”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舒菀周斂深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許不疑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