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暖對着那一堆資料，埋頭了半天，午飯也沒吃，宋雅樂讓蔡秘書帶的飯團一直晾在桌上。
好不容易爭取到了財務預算，下半年會將大部分投入到品牌代理，大幅縮小海外投資項目的資金，南暖還是滿臉愁悶，宋雅樂也坐立不安。
拿到了預算，本該開始士氣滿滿跟代理部的人開會，制定短期內幾個重要品牌代理的國內宣傳推廣和促銷活動，南暖卻沒有推進的意思。
“有什麼問題嗎？”宋雅樂實在好奇，忍不住打斷了南暖。
南暖一臉冰冷的表情，眼裏似乎還有慍色，看到宋雅樂端着一杯要給他的咖啡，化成了一聲嘆氣。
“公司財務狀況比想象中糟糕啊，你沒聽孫良業提過？有不少隱藏的爛帳和拖欠目錄，財務也沒有及時解決，漏洞不少。現在能撥出來的預算不多，杯水車薪，解決不了代理部現在的問題，更別提要進一步拓展市場和發展。”
宋雅樂腦袋裏“嗡”一聲，孫良業工作很累，運營管理公司很費神費心，她當然是知道的，可是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公司的困難和危機。
她坐在空中花園喝進口咖啡，穿最新款的真絲睡衣，噴着限量版香水，過着優雅奢華生活的時候，內心感激良業的努力拼搏，爲她和孩子的付出。
她什麼也不知道的時候，良業可能陷入黑暗中，爲了公司財務漏洞，爲了項目的失敗，焦頭爛額。
現在她要接下這個爛攤子，不是從泡沫托起的浮華中掉進現實地獄，而是輪到她去守護重要的人和事物。
“你是企業醫生，不管是公司體制問題、財務漏洞還是發展思路，都能‘治療’，你認爲第一步應該怎麼‘治療’？”
把海外投資項目的資金爭取過來，得罪了凌少昆，宋雅樂現在只能相信盟友南暖。
南暖喝了口咖啡，泡的並不好喝，公司裏其他人都下班了，這杯咖啡是宋雅樂親手爲他沖泡的。
她不適合做這樣的事情，不適合打理公司，不適合把精心燙染的長發高高卷起，不適合陪着自己在堆滿資料的辦公室裏熬夜加班。
“我說了‘治療方案’，你會全盤接受和執行下去嗎？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對我的信任，是不是真心願意把這家公司交給我‘治療’。”
南暖一臉嫌棄地放下了咖啡，目光銳利地注視着宋雅樂。
宋雅樂需要他的方案，現在公司存在的問題不是一個兩個，資金問題關系到公司的正常運轉，連當下的正常運轉都無法保障，還談什麼未來。
“既然聘請你來當企業醫生，當然就要交給你來解決，你說吧。”宋雅樂已經幾天沒有睡好覺，按了按太陽穴，顯得十分疲憊。
南暖看在眼裏，卻沒有半句的關心，他覺得不適合。
他們不是朋友，只不過商業合作關系讓他們重逢，他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給出一套公司重整方案，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在上面敲打出一份方案初稿。
“裁員減薪，采用底薪加項目提成制度，降低公司成本，資金盡快回暖；投入資金重點打造推廣固定合作品牌中最有市場潛力的新品，打開更多市場渠道，爲後續推廣其他代理品牌鋪路；三個月內的短期目標就這樣吧，公司的事情交給我，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南暖看她的眼神，不是關心，他是在看不起自己，就像在說“你留在這裏也沒用，回去繼續當富太太，好好享受生活就行”。
“南暖，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這是良業留下來的公司，不管要我付出什麼，讓我多辛苦，我都要守住！”
身心疲憊的時候，又是跟南暖這個說話尖銳的人單獨相處，宋雅樂發現自己特別容易激動。
南暖像一顆仙人掌，渾身是刺，選擇碰觸他，邀請他來助力，被扎疼也要默默忍受啊。
她需要更加冷靜理性，四下看看，只有桌上那杯咖啡，南暖基本上沒喝，她也沒多想，拿起來就一口氣喝掉了。
真難喝，她從來沒有喝過這麼難喝的咖啡，就跟現在所處的境地一樣，從來沒有過的艱辛苦澀和煩亂。
“我可以繼續說了嗎？除了剛才提到的方案，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南暖倒是平靜冷淡，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宋雅樂把他喝過一口的咖啡喝完了。
得到了宋雅樂的點頭應許，他從大堆資料裏抽出那幾個海外投資項目：“我建議立刻全面停止那幾個燒錢的垃圾投資項目，繼續砸錢進去跟丟進海裏沒區別。不是縮小投入，應該直接中斷投入，一分錢都不能給凌少昆那些垃圾項目。”
裁員，減薪，奪走凌少昆開發的海外投資線，不管哪一樣都太冷血無情，宋雅樂沒辦法接受，她也做不到。
孫良業還在的話，肯定也不會贊同這樣的做法。
南暖說完，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向宋雅樂，怕她剛才沒聽清楚自己的話，或者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宋雅樂伸出纖細的手，堅定地把屏幕轉回給南暖，疲倦不堪地嘆了口氣。
“我記得聘請你當企業醫生的時候，就跟你說過，我要守護這家公司。這家公司的未來，每一位員工，每一個項目，都是我要守護的內容。”
南暖笑了，分明是嘲笑，他無奈地輕輕搖頭：“所以我才讓你回去休息，宋雅樂，這又不是在演話劇，你要演什麼偉大的救世主嗎？做生意，經營公司，是非常現實殘酷的事情，沒那麼天真美好。”
南暖見過不少像宋雅樂這樣的人，沒見到幾個能把生意做好，倒是親眼見證過天真的人被現實逼入絕境，失去一切。
不，何止是親眼見過，他親身體驗過那份痛苦和絕望。
在公司倒閉的那一刻，所有建築在那之上的事物都像幻影一樣消失，抓也抓不住，真的走到那一步，宋雅樂會比現在做出絕情抉擇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父親的公司一步步走向倒閉，負債累累，他的圍棋棋盤都被追債的人摔壞了，黑白棋子散了一地，找不齊了，父親的事業夢幻滅，他的圍棋選手夢也丟了。
這些事情發生在他和宋雅樂斷開交集之後，宋雅樂一無所知，才會在秦琅玉向她推薦自己的時候，露出了那麼驚訝的表情。
他沒有能力拯救父親，也沒有守住父親的公司和夢想，他想幫助其他面臨經營危機的企業，尤其是那些像極了他父親經營的傳統企業。
他們心懷着淳樸的創業夢想，他們有自己的堅持和固執，他們對市場的快速發展和改變嗅覺不靈，他們很容易掉進百變商機中隱藏的陷阱。
成爲企業醫生之後，他幫助不少企業解決了經營難題，將他們從經營困境中拉出來，也賺了不少錢，把父親死前欠下的債務都還清了。
心裏卻還是空蕩蕩的，南暖也不知道他還想追尋什麼，只能埋頭在企業醫生這個行業裏面繼續摸索，尋找能夠填補內心的東西。
他爲那些企業裁員，不忍心辭退老員工的老板躲在他身後，由他甩出辭退信和補償金，他承受了罵名，在行業內漸漸被貼上冷血無情的劊子手稱呼。
秦琅玉找到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跟宋雅樂扯上關系，不會是一件簡單的好差事，卻還是接下來了。
這些年來他心裏逐漸消失的東西，跟宋雅樂在舞台上互不相讓、堅持自我的時候，那些東西都還在。
也許，他希望能找回一點什麼，也可能只是一場空。
畢竟一個人走得太遠，改變了太多，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有些東西丟失了太久，也未必能夠找回來。
宋雅樂被南暖的話戳到了痛處，她是沒有多少工作經驗，也被孫良業保護的很好。
團隊合作的經驗全都是話劇社時代積累的，夥伴之間互相信賴和支持，爲了共同的事業奮鬥，她想把這份精神延續到經營公司上來，有什麼錯？
他又有什麼資格來批判自己，自作主張判定她沒有跳出當話劇女主角的角色，嘲諷她天真無知不現實？
“南暖，琅玉說你變了很多，我覺得你一點沒變，不聽別人說話，也不考慮別人的心情。以前就這樣，老是拿你下圍棋的那套理論來講話劇，傲慢，自以爲是！”
宋雅樂舊事重提，南暖也不遜色。
“宋雅樂，既然你非要提到以前的事情，我倒是想問問，是誰不聽別人說話，不考慮別人的心情，就把我拉進了話劇社？”
“那時候你沒拒絕，這次你完全可以拒絕，爲什麼又被琅玉拉過來了？你也不想再跟我打交道吧，爲了賺錢？據我所知，外面想請你的公司不少。”
兩個人這樣爭辯，跟大學時代的幼稚模樣又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從話劇舞台轉移到了公司辦公室，他和宋雅樂之間的觀念和想法偏差，跟那時候沒有任何不同。
南暖不想回答，回答就是無止境的各執己見的爭辯。
他明亮烏黑的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一根一根分明開來的眼睫毛隨着跳動的數字輕輕扇動，眉頭深鎖，自言自語着：“凌少昆究竟是上哪找的這幾個垃圾項目，連初期的技術確認報告都沒有，一點保障也沒有的項目也敢砸錢。”
“夠了！”宋雅樂用力按下南暖的筆記本電腦蓋子，“你先說要裁員，良業說過，每一位員工都是我們的夥伴，我不可能開除他們其中任何一個。現在你又暗指凌經理有故意不當投資行爲，什麼意思？你是想把良業一手創建的公司拆了嗎？”
凌少昆想把公司發展重心轉向海外投資，本意不壞，他也只是想幫公司開拓新的事業線，爲了長遠的發展。
就算投資目光錯了，在項目管理上也出現了一些個人主義和漏洞，宋雅樂卻無法接受南暖的懷疑。
良業在世的時候，很信任凌少昆，才會邀請他成爲公司的搭檔，現在把凌少昆當成吃裏扒外、想挖空公司的叛徒，就等於打臉良業看人的眼光。
而且，懷疑凌少昆對公司的忠誠度，會打擊到一些信賴和追隨凌少昆的員工，宋雅樂不願看到公司四分五裂。
南暖看了眼滿臉怒色的宋雅樂，沒有發怒反擊，平靜地檢查筆記本有沒有受損。
“筆記本電腦要是壞了，能算工傷？夥伴？我呢？對宋董事長來說，請我來公司幫你處理爛攤子，幫你守住最愛的丈夫留下的產業，你又把我當成了什麼？”
提到話劇的時候，他願意跟隨宋雅樂回到舊日相識的關系上對話，現在他再次以董事長來稱呼她，像是要提醒自己不要被過去迷惑。
沒有信賴，沒有一致認知和目標，他們從那時候到現在，都不是能夠齊頭並進的關系，即使再次久違重逢，也是繼續背道而馳。
“我還沒有跟你籤訂正式合約，你先回去吧，我會更加謹慎認真考慮。”
宋雅樂動搖了，她沒有信心說服南暖，她很清楚南暖的固執和倔強。
因爲，他曾經說過，“眼下走的每一步棋，都關系到全局勝負，只要下定決心，在一步步走到勝負之前，我就不會改變。”
南暖坦然地笑笑，收拾了筆記本電腦，把選擇權留給宋雅樂。
“是擦肩而過的老同學，還是能夠合作的新夥伴，無論你選擇哪一個，對我來說，你都只是我衆多客戶中之一，我會尊重客戶的意見的，再見。”
宋雅樂呆呆望着南暖走進電梯的背影，筆直的墨藍色西裝將他高挑矯健的身材襯托的更加修長。
秦琅玉說得對，南暖是變了，變得更加冷漠高傲，跟人的距離感更遠。
手機響起來，她差點以爲是南暖回心轉意，願意接受自己的意見，她內心深處竟然有一絲這樣的期待。
“阿姨，怎麼了？”
聽到保姆阿姨着急的聲音，宋雅樂已經抓起包跑向電梯。
海星發高燒了，還一直嚷嚷着肚子疼，從小到大，他生病的時候，自己都會寸步不離陪在身邊。
一想到兒子正在難受，宋雅樂恨不得立刻飛回他身邊去，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跑起來，跑出大廈大門的時候，差點撞到了還在等車的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