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哲將第三份財務報表揉成紙團時，落地窗上的冰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桌角的計算器始終停留在 “-1.2 億” 的紅色數字上 —— 這筆虧損雖不足撼動明哲資本的根基，卻像塊巨石堵在他的流動資金管道裏，讓幾個醞釀已久的並購案都成了紙上談兵。
“陸總，連太太那邊還是沒鬆口。” 助理垂着手站在辦公桌前，聲音比空調出風口的氣流還要輕，“打了三通電話，她都說孕吐得厲害，聞到餐廳的油煙味就犯惡心。”
“惡心？” 陸明哲猛地將紙團砸向百葉窗，金屬葉片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搬到那間破公寓三個多月，我沒主動踏過一次門檻，現在讓她出來吃頓飯，倒擺起譜了？” 他走到酒櫃前，擰開一瓶未開封的軒尼詩，琥珀色的液體撞擊杯壁時，泛起的泡沫都帶着怒意。
助理偷瞄着他繃緊的下頜線，不敢接話。誰都知道連氏信托那筆應急資金是塊肥肉，陸明哲惦記了兩年，只是礙於老股東們的眼睛，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由頭。這次星耀失利，倒成了他名正言順伸手的契機。
“廢物！” 陸明哲將酒杯重重墩在桌上，冰塊碎裂的脆響裏，他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勾起抹陰鷙的笑，“把我上個月在蘇富比拍的那套鴿血紅首飾拿來。” 他掏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裏劃過 “老婆” 的備注，指甲幾乎要嵌進屏幕，“我親自打。”
撥號音只響了半聲就被接起，連美靜的聲音裹着濃濃的鼻音傳來，像沾了露水的棉花：“老公？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呀，我剛吐完，正躺着呢。” 背景裏隱約有瓷器碰撞聲，襯得她的虛弱格外真實。
陸明哲迅速切換出溫柔語氣，連尾音都帶着刻意調校過的繾綣：“聽助理說你不舒服？怪我這陣太忙，都沒顧上看你。晚上想吃點什麼？我讓司機送過去。” 他摩挲着手機殼上的鱷魚皮紋路，等着她客套地拒絕，然後順理成章地提出上門。
“不用啦，” 連美靜輕輕打了個哈欠，聲音軟得發黏，“我讓阿姨燉了點小米粥，清淡得很。你忙你的吧，別耽誤工作。”
“工作哪有你重要。” 陸明哲輕笑，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規律的節奏，“我把手頭的會推了，晚上過去陪你。正好帶了上次說的那家老字號艇仔粥，你以前總念叨的。” 他故意停頓兩秒，等她的回應裏透出猶豫，才補充道，“就我們倆，安安靜靜吃頓飯，好不好？”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久到陸明哲以爲她要掛電話，才傳來聲幾不可聞的 “嗯”。
連美靜掛掉電話時，指尖的涼意比剛喝下的冰水更甚。
她走到廚房，看着砂鍋裏翻滾的小米粥，白霧氤氳中，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陸明哲也是這樣柔情蜜意地哄她籤下連氏信托的臨時授權書。那時她剛經歷孕吐最嚴重的階段，腦子昏沉得像灌了鉛，只記得他說 “周轉一個月就還”，卻沒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貪婪。
傍晚七點，陸明哲的賓利停在公寓樓下時，連美靜她穿了件藕粉色的真絲睡裙，裙擺剛好遮住微隆的小腹，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的脖頸線條蒼白得像宣紙。聽見門鈴聲，她對着穿衣鏡快速調整出倦怠又溫順的表情，指尖在門框的密碼鎖上頓了半秒才按下去。
“老公。” 她仰頭笑時，眼角特意擠出幾分憔悴，伸手去接他手裏的保溫桶，“外面好冷吧？快進來。”
陸明哲順勢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幾欲縮回。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視線在茶幾上那碗只動了兩口的粥上停頓半秒，才笑着揉她的頭發：“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晚餐在暖黃的燈光下進行。陸明哲耐心地用銀匙將艇仔粥裏的姜絲挑出來，動作溫柔得仿佛在拆解精密儀器。連美靜小口啜飲着，偶爾抬頭對他笑一笑，目光卻始終像蒙着層薄霧，讓他看不透深淺。
“靜靜，” 陸明哲放下餐具，抽出張溼紙巾擦手，動作慢得像在鋪墊什麼，“星耀的事，你聽說了吧？”
連美靜抬起眼，睫毛上還沾着點粥粒：“看新聞說說股價上下跳動的厲害…… 老公，你沒受影響吧？”
陸明哲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無名指上的婚戒，“投了點錢，但是被人陰了，資金暫時周轉不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連氏信托那筆應急資金，先借我五個億。等星耀的事理順了，馬上還回去，利息按銀行最高標準算，絕不虧待老股東。”
連美靜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她慢慢抽回手，端起水杯抿了口溫水，才輕聲道：“老公，你忘了？爸媽立信托的時候特意說過，應急資金只能用在連氏旗下的產業上，不能挪作他用。” 她抬眸時，眼底浮着層恰到好處的爲難，“上周陳伯伯還打電話問我資金動向，說幾位老股東都盯着呢……”
“那些老不死的懂什麼！” 陸明哲的聲音陡然拔高，指節猛地攥緊桌布，瓷碗被帶得晃了晃，“沒有我明哲資本托底，連氏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廠子撐得過今年嗎？”
連美靜沒接話，只是拿起手機，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屏幕亮起時，映出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其實我最近看了個項目，前景比星耀好多了，還不用那麼大投入。” 她把手機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 “智創未來 AI” 的 logo，“他們研發的‘靈犀’算法能控制機械臂，工業生產誤差率低於 0.01%，上周在上海工博會上拿了金獎。”
陸明哲皺眉掃過屏幕，目光在 “專利狀況” 一欄停住 —— 那裏只寫着 “正在公示”，卻沒有具體的專利號。他嗤笑一聲：“AI 項目都是燒錢的坑，專利不明不白的，誰知道是不是騙投資的幌子。”
“你看你，又急着下結論。” 連美靜拿回手機，指尖輕點調出段視頻。畫面裏，銀色機械臂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組裝芯片，鏡頭拉近時，能清晰看見零件對接的縫隙比頭發絲還細。“創始人王博士是斯坦福的博士後，一直做的就是精密儀器研究，技術肯定沒問題的。” 她側頭靠在他肩上，聲音甜得發膩，“我不懂這些啦，但聽他們說這個項目要是能落地，至少能壟斷汽車制造的精密組裝市場。”
陸明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斯坦福、誤差率 0.01%…… 這些關鍵詞像鉤子，勾得他心頭莫名一動。他想起前世在星耀栽的跟頭，本質就是吃了技術儲備不足的虧。若是智創未來真有這麼厲害的算法……
陸明哲盯着屏幕裏的機械臂，指尖在王博士的臉上輕輕敲擊。他不全信連美靜的話，女人的直覺在資本市場向來不值錢。但 “靈犀” 算法的誤差率確實誘人，若是能搶在同行前面拿下，說不定能彌補星耀的損失。
“把資料整理好給我。” 他最終還是鬆了口，目光落在連美靜微隆的小腹上，那裏傳來微弱的胎動，像在回應他的決定。“但連氏的資金 ——”
“老公～” 連美靜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的溫度帶着剛喝的溫水氣息，“先看看智創未來嘛。萬一真像王博士說的那麼厲害，說不定比星耀賺得多呢。” 她輕輕吻了吻他的下巴，動作生疏卻帶着刻意的討好，“錢的事不急，你先考察項目好不好？我總覺得，老天爺不會讓我們這麼辛苦的。”
深夜，陸明哲睡熟後，連美靜悄悄起身走到書房。沈岩的消息赫然在目：【智創未來的核心算法涉嫌抄襲麻省理工學院的實驗室成果，專利公示期已收到異議。王博士本名王建軍，三年前因商業欺詐被硅谷公司起訴過。】
連美靜刪掉消息，走到窗邊。月光透過雲層灑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她輕輕撫摸着小腹，那裏傳來胎兒輕微的悸動，像在爲這場即將到來的狩獵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