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將校園裝點成一片疏離的銀白。關於競賽慶功宴那晚的流言，如同角落裏悄然滋生的苔蘚，在課間的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目光中，緩慢卻頑固地蔓延。
林知夏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無形的邊界正在變得模糊，也正在變得更加敏感。秦薇和她的朋友們不再僅僅是冷眼旁觀，偶爾會故意在她經過時提高音量。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不是嘛，以爲靠點小聰明就能擠進不屬於自己的圈子，天真。”
這些話語像細小的冰碴，扎在皮膚上，不致命，卻帶來持續不斷的、令人不適的寒意。林知夏選擇了更深的沉默，將自己埋進書本和習題裏，仿佛那是唯一堅固的堡壘。她不再去人多嘈雜的食堂，而是選擇在午休時去圖書館，或者幹脆在教室裏啃個面包。
這天午休，她照例來到圖書館的老位置。剛坐下沒多久，就感覺到對面有人落座。她抬起頭，心髒微微一滯。
是顧承嶼。
他依舊帶着那本《追憶似水年華》和物理競賽的進階教材，在她對面坐下，動作自然得仿佛這只是個巧合。他沒有看她，徑直翻開書，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裏。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遠處管理員整理書籍的細微聲響。
林知夏捏着筆的手指微微出汗。他爲什麼會坐在這裏？圖書館空位很多。這不再是隔着幾張桌子的遙望，而是真正的、呼吸相聞的近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幹淨的、帶着冷感的雪鬆氣息，能看清他翻動書頁時，指尖幹淨的弧度和手腕處清晰的骨節。
一種無形的、帶着壓力的親密感籠罩下來，讓她心跳失序，幾乎無法集中精神閱讀面前的英文段落。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他偶爾會因爲書中的內容微微蹙眉，或者因爲解出一道難題而幾不可察地舒展眉心。林知夏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專心，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對面那個安靜的存在所牽引。
就在這時，顧承嶼似乎遇到了一個理解上的難點，他放下筆，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桌面，目光落在《追憶似水年華》密集的文字上，帶着一絲罕見的困惑。
林知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認得他這個動作，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習慣。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自己前幾天剛看過的一本關於普魯斯特的導讀。
勇氣像細小的火苗，在胸腔裏跳躍。她深吸一口氣，極其輕微地清了清嗓子。
顧承嶼抬起頭，目光帶着詢問看向她。
林知夏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面前的筆記本，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裏：“那個……關於馬塞爾對記憶的追尋，如果從‘非意願記憶’的角度去理解他此刻的迷茫，或許會容易一些……就是……比如瑪德琳蛋糕的味道，那種不由自主喚起的過去……”
她語無倫次，聲音越來越小，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在幹什麼？竟然敢在他面前班門弄斧？
對面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知夏懊悔得想要逃離時，顧承嶼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似乎柔和了少許：“‘非意願記憶’……你是說，那種超越理性控制，由感官直接觸發的回憶？”
林知夏猛地抬頭，對上了他專注的目光。他居然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是、是的。”她連忙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覺得普魯斯特想表達的，可能不僅僅是懷念過去，更是通過這種偶然的、不受控的記憶瞬間，去捕捉時間的本質和……和自我存在的痕跡。”她努力組織着語言，試圖表達清楚自己那點淺薄的理解。
顧承嶼看着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驚訝或者說……欣賞的光芒？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書頁上輕輕點着：“捕捉時間的本質……這個角度很有意思。我一直覺得他過於沉溺細節，或許忽略了更宏觀的架構。”
“但也許……細節本身就是他構建時間大廈的磚石？”林知夏忍不住小聲反駁，說完又立刻後悔自己的莽撞。
顧承嶼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竟然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甚至轉瞬即逝，但林知夏確信自己看到了。那微小的弧度，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裏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他……笑了？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落回書頁，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似乎消散了不少。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依舊沒有過多的交談，但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卻奇妙地消失了。偶爾，顧承嶼會就某個物理概念提出一個關鍵詞，林知夏會順着他的思路補充自己的想法；或者林知夏對一個文學隱喻表示困惑，顧承嶼會言簡意賅地給出他冷靜而精準的解讀。
一種基於智力上平等交流的、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建立。不再是她單方面的仰望和揣測，而是有了極其微弱的、雙向的流動。
直到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隱隱傳來。
顧承嶼合上書，站起身。林知夏也慌忙開始收拾東西。
他看着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明天下午自習課，如果對電磁震蕩的阻尼模型有疑問，可以討論。”
林知夏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住了，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這是在……預約下一次的“交流”？
“……好。”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他點了點頭，拿起書，轉身離開。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架之間，心裏被一種巨大的、混雜着喜悅和茫然的情緒填滿。這一切，真實得讓她害怕，又美好得讓她沉醉。
而她並不知道，在圖書館另一端的書架後，陸星燃靠着冰冷的金屬書架，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他看着林知夏面對顧承嶼時，那由緊張到放鬆，甚至偶爾流露出光彩的側臉，看着他們之間那種無需多言便能彼此理解的氛圍，嘴角緊緊抿起，眼神黯沉。
他手裏捏着一本想拿來“偶遇”林知夏的、她可能感興趣的科幻小說，書的封面被他無意識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將書重重地塞回書架，轉身大步離開。
有些邊界，一旦被微光照亮，便再也無法假裝黑暗。而有些人，則被清晰地留在了邊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