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緊張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市級物理競賽的陰影又如同低壓雲層般籠罩下來。距離競賽只剩最後一周，學習小組的活動頻率增加到了每天放學後。物理實驗室裏彌漫着咖啡、紙張和疲憊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
白板上寫滿又擦去，草稿紙堆積如山。顧承嶼依舊是那個絕對的核心，但他的沉默比往日更甚，眉宇間凝着一層薄冰。林知夏敏銳地察覺到，他在講解一道復雜電磁場題目時，有個極其細微的停頓，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小習慣。
原來，他也會緊張。這個認知讓林知夏心裏莫名地揪了一下。
這天晚上是全真模擬。試卷難度極高，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實驗室裏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顧承嶼做題的速度依舊領先，但當他核對着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時，動作停滯了。
他捏着試卷邊緣的指節微微泛白，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那種沉默不同於平時的專注，帶着一種壓抑的、近乎挫敗的氣息，讓空氣都變得粘稠。張晴和李哲不安地交換着眼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陸星燃拎着一個便利店塑料袋晃了進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喲，還在鏖戰呢？”他聲音不高，帶着慣有的懶洋洋的調子，但眼神在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邊那個孤直的背影上時，稍微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湊到林知夏旁邊，而是將塑料袋放在門口的桌子上。
“路過便利店，順手買了點吃的喝的。”他隨口解釋，從袋子裏拿出幾瓶功能性飲料和幾個飯團，“別到時候還沒上考場就先餓暈了。”
他的舉動算不上熱情，甚至有些別扭，但確實緩和了室內過於緊繃的弦。張晴和李哲道了謝，過去拿飲料。
陸星燃自己拿了瓶水，擰開灌了一口，視線狀似無意地掠過正低頭專注檢查自己試卷的林知夏，又很快移開，落在了依舊背對着衆人、望着窗外的顧承嶼身上。
他靠在牆邊的實驗台旁，沒有打擾任何人。這段時間，他出現在實驗室附近的次數變多了，有時是來送點東西，有時是借口找物理老師。他見過林知夏爲了一個問題蹙眉思索的專注側臉，見過她被難題困住時，無意識用筆尾輕敲自己額頭的可愛小動作，也見過她在解開難題後，眼睛裏瞬間亮起的、如同星子般的光芒。
這種專注和安靜，與他周圍那些咋咋呼呼、追求潮牌和遊戲排名的朋友截然不同。像喧囂世界裏一個突兀的休止符，意外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談不上多喜歡，只是覺得……有點意思。像發現了一種從未接觸過的、安靜卻生命力頑強的植物，忍不住想多看兩眼，想知道它爲什麼會生長在這裏。
此刻，他看着顧承嶼的背影，又看了看實驗室裏其他幾個明顯被壓力籠罩的人，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這種純粹的、他無法理解的學術壓力，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一絲無力。他幫不上任何忙，除了送點吃的。
林知夏終於鼓起勇氣，拿起顧承嶼那份模擬卷。她快速瀏覽着他出錯的地方，目光鎖定在一道思路精妙卻因細微計算失誤而前功盡棄的題目上。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和草稿紙，走向窗邊的顧承嶼。
“顧同學，”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顫，“你這道題的思路是對的，非常精彩。只是最後這一步，關於初始相位的計算，好像代錯了一個數值……”
她清晰地指出錯誤，並用另一種方法嚴謹驗證。
顧承嶼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紙上。那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眼底的凝重如冰雪消融。他看向林知夏，目光深邃。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
林知夏臉頰瞬間緋紅，慌忙低頭。
站在門口的陸星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着林知夏因爲緊張而泛紅的耳根，看着她看向顧承嶼時那純粹信任的眼神，又看着顧承嶼恢復冷靜、重新投入思考的姿態。他捏着礦泉水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塑料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一種莫名的、微澀的情緒涌上心頭。他好像……有點明白爲什麼會對這個安靜的女孩多看一眼了。不僅僅是因爲“不同”，或許還因爲，在她那沉默的外表下，藏着一種他並不具備的、能夠與顧承嶼那個世界對話的力量和光芒。
而這種認知，並沒有讓他感到愉悅，反而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疏離感。
他沉默地站直身體，將剩下的飲料和食物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然後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離開了。沒有像往常那樣留下任何引人注目的話語或舉動。
那天晚上離開時，顧承嶼對林知夏說：“明天競賽，我會加油。”
林知夏回以真誠的鼓勵和笑容。
而走在寒冷夜色中的陸星燃，第一次沒有騎着機車呼嘯而過，而是慢悠悠地推着車，頭盔拿在手裏，任由冷風吹拂他略顯煩躁的臉。他心裏那種模糊的“有點意思”，似乎在今晚，變得清晰了一些，也……更復雜了一些。這不再僅僅是好奇，而是一種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法觸及某種光芒的、微妙的失落與不甘。這份情感才剛剛萌芽，遠未到濃烈的地步，卻已在他心裏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