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戴毅恒跟着個小太監,低頭穿過一道道宮門。
眼前這處偏殿挺清雅,像是東宮屬官平日處理文書、等召見的地方。
他正四下打量,殿外突然炸開一串清脆的笑鬧聲,還夾着內侍焦急的低呼:“小祖宗……您慢點兒!”
“地上滑,當心摔着!”
戴毅恒下意識回頭,就見個錦緞團子似的小人兒炮彈似的沖進來,差點撞他懷裏。
那是個三四歲的男童,裹着暗紋錦緞小襖,圓滾滾的,臉蛋紅撲撲,黑眼睛亮得驚人……不是皇長孫朱雄英還能是誰?
後面兩個小太監追得氣喘籲籲,臉上寫滿惶恐,生怕這小祖宗摔倒。
戴毅恒趕緊起身行禮:“微臣戴毅恒,見過小殿下。”
朱雄英猛地刹住腳,努力板起小臉,胖乎乎小手一揮:“唔,免禮叭~”
可眼裏好奇根本藏不住,他歪着頭湊近,盯着戴毅恒看了又看。
忽然眼睛一亮:“醫士哥哥!我記得你!你給母妃看過病的!”
說着就拽住戴毅恒衣角,眼巴巴問,“你是來找我玩的?”
那聲“哥哥”又甜又糯,配上全然信賴的眼神,冷不丁撞進戴毅恒心裏。
他前世卷得飛起,從醫學院到主刀,十幾年不是手術台就是值班室。
卷到頭還是單身狗,哪經歷過這種軟乎乎親近?
趕緊蹲下身,聲音不自覺放柔:“回小殿下,微臣是來東宮當差的,以後要幫太子殿下辦事。”
見那張小臉瞬間垮下來,他又忍不住補了句:“不過要是小殿下平日悶,想聽宮外趣事,微臣隨時都在。”
朱雄英眼睛“唰”地亮起,歡喜得直拍手:“好呀好呀!雄英要聽故事!”
正說着,先前引路太監去而復返,一瞧這情形,急步上前:“哎喲我的小爺,乳母正四處尋您呢!戴贊善,太子殿下要召見您。”
戴毅恒只得起身,對着那雙期待眼睛歉然一笑:“小殿下,微臣先告退。”
朱雄英雖有些失落,卻還是懂事點頭:“那醫士哥哥快去快回!”
那小模樣,看得戴毅恒心頭一軟。
……
太子朱標端坐上面,眉宇間帶着倦色,像是處理政務累着。
下首站着兩位四十上下官員,都穿青袍,氣度沉凝,像是官場老臣。
“微臣戴毅恒,參見太子殿下。”
“戴卿請起。”朱標抬手虛扶,語氣溫和,“這兩位是東宮少詹事,趙庸、王溥。你剛進詹事府,得多向二位請教。”
戴毅恒轉身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下官戴毅恒,資歷淺薄,今後還請趙詹事、王詹事多多指點。”
趙庸神色嚴肅,態度還算客氣,微微頷首:“戴贊善不必多禮,都是爲殿下效力。”
可那王溥,只從鼻腔裏“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那份輕視,幾乎凝成實質。
戴毅恒心裏門兒清:這位是瞧不上自己醫士出身的野路子。
朱標像沒察覺這小插曲,只溫和道:“戴卿剛到,先去值房熟悉下事務。”
小太監引着戴毅恒穿過幾重宮門,到了東宮另一側辦公廨房。
剛踏進門,三四道目光就“唰”地掃過來。
值房裏炭火燒得正暖,幾位官員伏案書寫,空氣裏飄着墨香和暖意。
戴毅恒穩住心神,拱手道:“在下戴毅恒,蒙殿下恩典,暫任東宮贊善。初來乍到,規矩不熟,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最先起身的是個四十多歲儒雅官員,三縷長須修得整齊:“戴贊善客氣了。在下李祐,忝爲太子賓客,幫着殿下讀書學史。”
語氣挺溫和,就是透着文人疏淡。
旁邊三十五六歲的精幹官員跟着拱手:“趙南賓,現任太子諭德。早聽說戴贊善醫術高明,今日得見,幸甚。”
他目光銳利,打量間帶着探究,倒沒什麼惡意。
角落穿青袍的錄事慌忙起身行禮:“下官王錄事,見過戴贊善。”
引路太監這才笑說:“戴贊善,您的位子在這邊。”
“有勞公公。”戴毅恒又對衆人作揖,跟着走到角落新設書案旁。
他能清晰感覺到……李祐的溫淡,趙南賓的審視,王錄事的小心張望。
時間慢慢流過,戴毅恒正對案頭文書發怔,忽見個內侍輕步走來,低聲道:“戴贊善,小爺請您過去一趟。”
小爺?他心裏奇怪……朱雄英?
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頷首:“有勞帶路。”
跟着內侍穿廊過院,到了東宮一側小花園。就見朱雄英蹲在石階旁,不知撥弄什麼,幾個內侍遠遠守着,不敢靠近。
一看見戴毅恒,小家夥立刻蹦起來:“醫士哥哥你來啦!”
戴毅恒剛要行禮,忽然聽見環佩輕響。
抬頭一看,一群宮女簇擁着位雍容婦人款款走來……正是太子妃。
他心頭一凜,趕緊趨前幾步,整了整衣襟,躬身長揖:“微臣戴毅恒,參見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唇角帶笑,聲音溫婉:“戴大人免禮。說起來,本宮還沒好好謝過你的救命之恩。”
戴毅恒立刻躬身回話:“娘娘言重。微臣只是盡了醫者本分,萬萬當不起一個‘謝’字。”
太子妃聞言,唇角泛起淺淡笑意:“戴大人年紀雖輕,說話倒周全得體。”
朱雄英這時拽住母親衣袖,仰着小臉央求:“母妃,我要聽醫士哥哥講故事!”
太子妃眼裏掠過一絲訝異,沉吟片刻,對戴毅恒溫聲道:“雄英還小,既然與你投緣,便有勞戴大人稍作陪伴。”
又轉頭吩咐隨侍宮女:“你們留下兩個伺候着,別擾了雄英聽故事。”
兩個年長宮女立刻屈膝應諾,輕手輕腳退到三丈開外,垂手侍立。
太子妃又俯身給朱雄英整整衣襟,這才帶着其餘侍從款款離去。
戴毅恒跟着那小團錦緞身影走進亭子。
四面錦帷擋住寒風,銅火盆裏炭火正紅,烘得滿室暖融融。
朱雄英利落爬上鋪軟墊的石凳,烏溜溜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他:“醫士哥哥要給我講什麼故事?”
戴毅恒目光掃過亭外垂手侍立的宮女,cpu飛快轉起來……
琢磨一會兒,他忽然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