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毅恒清清嗓子，硬着頭皮開講《白雪公主》。
剛說到“惡毒王後拿出毒蘋果”，朱雄英突然眨着圓眼睛打斷：“醫士哥哥，蘋果是什麼？”
戴毅恒一愣，才想起蘋果在明初還是稀罕物，趕緊比劃：“是西域傳過來的紅果子，咬着脆，吃着甜，還多汁……”
小家夥似懂非懂點頭。聽到七個小矮人時又歪頭追問：“爲啥只有七個人？他們不用像東宮侍衛那樣當差？”
等講到王子喚醒公主，朱雄英小眉頭皺得更緊：“親近姑娘是啥意思？”
戴毅恒汗都下來了，趕緊含糊跳過：“就是……王子想救公主，才靠近的。”
眼看小家夥還睜着渴求的大眼睛，他只得換了個《龜兔賽跑》。
誰知說到兔子中途睡覺，朱雄英竟一臉老成搖頭：“這白兔郎君真不成器！要是在軍中偷懶，該打軍棍！”
戴毅恒聽得哭笑不得……給大明皇長孫講童話，比做手術還累！
他被那小眼神盯得頭皮發麻，情急之下靈光一閃：“殿下，微臣教您個好玩的可好？”
說着伸出修長手指，“您看，這是一……”
朱雄英好奇歪着小腦袋，也伸出肉乎乎手指學着比劃。
戴毅恒耐心教他數數，又用兩根手指相加：“您瞧，一加一等於二……”
小家夥學得極快，不一會兒就能用小胖手算出簡單加法，每算對一題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奶聲奶氣報答案。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壓根沒注意到……亭外數步遠，朱元璋和朱標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
老朱負手而立，眯眼瞧了半晌，忽然用胳膊肘碰碰身旁太子，壓低嗓子：“標兒，你看這狗東西……咋跟咱大孫子這麼投緣？”
朱標望過去，亭內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幾乎湊在一處，戴毅恒正握着朱雄英小手教算數，小家夥笑得見牙不見眼。
太子唇角泛起笑意，輕聲道：“父皇，兒臣看戴卿是真心喜歡雄英。”
朱元璋“哼”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亭裏那對融洽身影。
這時朱雄英正舉着兩根胖乎乎手指，小臉興奮得通紅。
忽然聽到腳步聲近，戴毅恒餘光瞥見那道明黃身影，趕緊起身要行禮。
朱元璋隨意一擺手：“免了。”
目光卻落在石凳上笑眯了眼的孫兒身上。
“皇爺爺！”
朱雄英像只小雀兒似的撲過去，拽住老朱衣角，“醫士哥哥給雄英講好聽的故事，還教我好玩的東西！”
老朱挑眉掃過孫兒紅撲撲的臉，又瞥了眼垂手恭立的戴毅恒，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盡是些稀奇古怪的把戲。”
話雖這麼說，卻伸手揉了揉孫兒的小腦袋。
朱標適時溫聲接話：“雄英今日倒是比往常活潑些。”語氣裏滿是欣慰。
朱元璋的目光在戴毅恒身上又打了個轉，半晌才緩緩開口：“你這後生，年紀不大，倒不像那些遭瘟書生教出來的酸腐樣子。”
他拍了拍扒着自己衣角的朱雄英，語氣不容置疑：“咱這大孫子還小，不想他早早就被之乎者也捆住手腳。你既然和他投緣……”
老朱頓了頓，目光像重物似的壓在戴毅恒肩上：“往後你多樁差事……每日抽空來東宮，陪咱大孫玩兒。”
戴毅恒已經被朱雄英萌翻，當即躬身應道：“臣遵旨。”
朱元璋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看似隨意，卻又補了句：“好好帶着玩兒，要是能玩出點樣子，咱有賞。”
一旁的朱標聞言，唇角悄悄揚了揚。
朱雄英忽然仰起小臉，扯着朱元璋衣角天真問道：“皇爺爺，您是不是要讓醫士哥哥當雄英的大伴？”
戴毅恒聞言雙腿一緊……
他可是清楚“大伴”二字是啥意思。
朱元璋和朱標先是一愣，隨即對視一眼，同時爆發出爽朗的笑。
朱標一邊笑一邊輕斥：“雄英不可胡說，戴卿哪能當大伴。”
老朱卻故意眯起眼睛，帶着幾分戲謔看向戴毅恒：“咱倒覺得……這主意不錯？”
戴毅恒頓時頭皮發麻，說話都磕巴起來：“陛、陛下明鑑！臣……臣家中世代單傳，怕擔不起這麼重的擔子……”
朱元璋聞言笑得更開懷，指着他的鼻子笑罵：“好你個狗東西！你的身世咱早查得明明白白，瞧把你嚇的！”
亭內頓時滿是快活的笑聲，連侍立的宮女都忍不住掩口偷笑。
笑過之後，朱標溫聲開口，目光帶着幾分探究：“戴卿平日除了跟着戴院使修習醫術，可還涉獵其他學問？”
戴毅恒忙躬身回道：“回太子殿下，臣除了研讀醫書，閒暇時也看些雜書，權當開闊眼界，不敢說有什麼學問。”
朱元璋在一旁哼笑一聲：“雜書？莫不是那些哄人的話本演義？”
戴毅恒謹慎應道：“陛下明鑑，臣看的不全是話本……有些是前人的筆記，記錄各地風土人情。”
“還有些是西域傳來的奇聞異志，講些那邊的新鮮事。”
他沒法說具體書名，生怕又引出像“蘋果”那樣難以解釋的物事。
老朱頷首道：“博聞強識也是好事，多知道些外頭的事，不要跟那群遭瘟的書生一樣，只是莫要忘了根本。”
“臣謹記陛下教誨。”
戴毅恒垂首應道，心下悄悄鬆了口氣……總算把這事圓了過去。
朱元璋揉了揉朱雄英的小腦袋，語氣難得溫和：“你皇奶奶念叨你好幾日了，快去坤寧宮，讓她瞧瞧你這開心模樣。”
朱雄英乖巧點頭：“孫兒這就去！”說着便由內侍引着，回頭看了戴毅恒一眼，蹦蹦跳跳往坤寧宮去了。
待朱雄英走遠，老朱轉過身，目光瞬間變得銳利，直盯着戴毅恒：“你救治太子妃有功，先前說的寶鈔和倭國銀山之事，等查證屬實，咱另有重賞。”
戴毅恒立即躬身：“陛下隆恩，臣愧不敢當！能入東宮任贊善，已是天大的恩典，臣萬萬不敢再求其他賞賜。”
朱元璋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罵：“倒是個知進退的，沒被好處沖昏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