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行爲本身,就會改變系統的狀態。”
陸延昭留下的這句話,像一枚植入林知意認知系統的邏輯炸彈,在她獨處的靜默中無聲引爆。她看着自己收集的那些關於他的數據——敲擊間隔、飲水頻率、姿態角度——曾經被她視爲反擊利器的證據,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如果這一切,從最開始就是他默許甚至引導的表演呢?
那麼她所謂的“反向觀測”,不過是在他設定的劇本裏,按照他預期的軌跡運行的一段子程序。這個認知帶來的無力感,比單純的被觀測更甚,它直接動搖了她對自身判斷力的信任。
她煩躁地關閉了所有數據采集腳本,甚至切斷了非核心環境傳感器的電源。辦公室裏瞬間變得“幹淨”了許多,但也仿佛失去了某種保護層,讓她直接暴露在無形的壓力下。
她需要冷靜。需要跳出這個被他用數據和心理學精心編織的陷阱。
第二天,林知意刻意遲到了十五分鍾。當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陸延昭已經在他的位置上,正對着屏幕敲擊代碼。晨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聞聲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似乎想從她臉上讀出昨晚那句話帶來的後續影響。
林知意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工作。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包,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倚在桌沿,面向他。
“陸先生,”她開口,聲音平靜,帶着一種經過一夜沉澱後的疏離,“我思考了你昨天關於‘觀測者效應’的觀點。”
陸延昭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身體微微後靠,做出傾聽的姿態,眼神裏帶着專業的興趣。
“我同意你的看法。”林知意繼續說道,“雙向的觀測確實會引入不可控的變量,影響數據的純潔性。”
她頓了頓,觀察着他的反應。他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所以,”林知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我決定單方面終止這場‘雙向觀測實驗’。無論是你的,還是我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陸延昭臉上的平靜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他那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神裏,第一次清晰地閃過某種類似於……意外,甚至是一絲極淡的措手不及。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林知意會選擇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直接掀翻他設定的遊戲棋盤。
“終止?”他重復了一遍,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理由是?”
“理由是科研效率。”林知意早已準備好了說辭,邏輯清晰,“我們投入了過多不必要的認知資源在互相觀測和反觀測上,這已經影響到了‘心痕’核心算法的迭代進度。我作爲項目負責人,必須優先保證核心目標的達成。”
她將理由完全建立在項目利益之上,無懈可擊。
陸延昭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銳利,仿佛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合作者。他放在桌面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這個微小的動作,沒有被任何傳感器記錄,卻清晰地落入了林知意的眼中。這一次,她相信這不是表演。
“我理解你的考量。”片刻後,陸延昭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但之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感,似乎減弱了幾分,“尊重你的決定。那麼,我們的合作回歸純粹的技術層面。”
“很好。”林知意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她知道自己只是強行按下了一個按鈕,暫停了某個進程,但那個進程本身,以及它所帶來的系統擾動,並未消失。
接下來的工作,似乎真的回歸了“正常”。他們不再提及觀測、數據、實驗,只討論代碼、模型和算法。效率似乎真的提高了,交流變得極其高效,但也變得……無比枯燥。
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聲和冷靜的技術術語。
林知意刻意屏蔽了所有屬於“陸延昭”這個個體的信息,只將他視爲一個提供技術輸入的接口。但越是刻意,某種東西就越是如影隨形。他偶爾停頓思考時輕蹙的眉頭,他闡述觀點時習慣性微微抬起的手勢,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雪鬆氣息……這些無法被“終止”的感官信息,依舊在不斷輸入她的系統。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強行降頻的CPU,表面運行着簡單的任務,內核卻在持續發燙。
下班時間,陸延昭如同往常一樣整理物品。當他走到門口時,他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說出任何帶有評估或暗示性的話語。
他只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知意一眼。那眼神很深,沒有了實驗者的審視,也沒有了被反擊後的波動,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深沉的注視。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拉開門離開了。
辦公室裏再次只剩下林知意一人。
她緩緩鬆了口氣,身體卻感到一種莫名的虛脫。她以爲自己奪回了控制權,但陸延昭最後那個沉默的眼神,卻比任何話語都更具穿透力。
它似乎在問她:強行終止了數據交換,就真的能終止系統之間已經產生的擾動嗎?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在她心底某個被理性嚴防死守的角落,竟然隱約冒出一絲……類似於失落的情緒。
這不在她的算法預測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