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行降頻的CPU，在持續運行了三天後，開始顯現出不穩定的征兆。
林知意刻意維持的、與陸延昭之間純粹的“技術接口”式交流，像一層脆弱的冰面，覆蓋在暗流洶涌的湖上。工作效率表面上恢復了，甚至因爲減少了那些充滿張力的“觀測”與“辯論”而顯得更高。但林知意知道，這只是一種假象。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來自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而是源於這種持續不斷的、內在的自我抑制。每一次與陸延昭對話，她都需要額外分出一部分算力，來過濾掉他聲音裏除了信息之外的所有東西，來忽略他存在本身所帶來的那種無形的場效應。
這比激烈的思維對抗更消耗能量。
更讓她不安的是，她發現自己開始無意識地預測他的反應。當他提出一個技術方向時，她腦中會瞬間模擬出他可能提出的質疑，並提前準備好反駁的論據。這種近乎本能的“預加載”行爲，讓她悚然一驚——她對他的思維模式，竟然已經熟悉到了這種程度？
這天下午，沈思睿抱着一疊資料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打破了辦公室裏那種刻意營造的平靜。
“林總，陸大神，打擾一下！關於下個季度的用戶增長方案，有幾個關鍵數據需要跟你們確認……”她話說到一半，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聲音不由得頓住，目光在面無表情對着屏幕的林知意和同樣專注於自己工作的陸延昭之間逡巡了一個來回。
“呃……你們……沒事吧？”沈思睿壓低聲音，用口型無聲地問林知意。
林知意抬起眼，勉強扯出一個“一切正常”的微笑：“沒事，你說。”
沈思睿將信將疑，但還是開始匯報數據。然而，在整個過程中，她那雙善於發現“用戶痛點”的眼睛，卻像最靈敏的探測器，不斷捕捉着空氣中微妙的信號。
她注意到，林知意在聽她說話時，身體姿態異常僵硬，眼神刻意避免掃向陸延昭的方向。而那位陸大神，雖然一直看着屏幕，但在林知意偶爾開口補充技術細節時，他敲擊鍵盤的節奏，會出現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妙的放緩。
這兩人之間，絕對有問題！絕不是簡單的“回歸純粹技術層面”。
匯報結束，沈思睿沒有立刻離開。她眼珠一轉，忽然捂着手臂“嘶”了一聲，表情誇張。
“哎呀，好像昨天健身拉傷了，這胳膊抬起來都費勁。”她苦着臉，看向林知意桌角那盆明顯精神了不少的綠蘿，“知意，幫幫忙，幫我把這盆綠蘿搬到外面公共區域曬曬太陽唄？都說植物要多見光，你看它之前蔫的，最近好不容易有點起色。”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而且指向了那盆見證了諸多微妙時刻的植物。
林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起身。花盆不大，但並不輕。她剛伸出手，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也從斜裏伸了過來，恰好覆在了她準備用力的手指上方。
是陸延昭。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像是本能反應。
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陶瓷花盆邊緣，猝不及防地觸碰在一起。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知意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猛地縮回手，動作快得近乎失態。指尖殘留的觸感——幹燥、溫熱、帶着屬於男性的堅實力量——讓她心髒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跳動起來。
陸延昭的手也停頓在半空中一秒，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穩穩地將整個花盆端起。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
“我來。”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端着花盆轉身走向門外。
沈思睿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巴微微張成了O型。她看到了林知意瞬間緋紅的耳垂和強作鎮定的眼神，也捕捉到了陸延昭那微不可查的停頓和耳根那抹異色。
這哪裏是“純粹的技術合作”？這分明是……
陸延昭放好花盆走回來，辦公室裏的氣氛已經尷尬得能擰出水來。沈思睿趕緊打圓場：“哈哈，謝謝陸大神！那個……我先去忙了！”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溜走了。
辦公室裏再次剩下他們兩人。
林知意低着頭，死死盯着屏幕，感覺臉上火燒火燎。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和失態，像一道強光，照見了她一直試圖掩蓋的、系統內部極不穩定的混亂狀態。
陸延昭也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再敲擊鍵盤，只是看着屏幕，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久到林知意以爲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時，陸延昭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語氣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探究，也不是後來公式化的平靜，而是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困惑的審慎。
“林博士。”
“我剛才……心率異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