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邱瑩瑩覺得自己的世界也隨之熄滅了。
白主管——不，白渣男最後那條充滿厭棄與嘲諷的語音信息，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她的耳膜深處，反復噬咬。
“邱瑩瑩，你能不能別這麼幼稚了？我們結束了，聽不懂嗎？別再纏着我了！”
公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的可怕。眼淚早就流幹了，臉上是緊繃的淚痕，心髒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是一種被掏空後又胡亂塞進冰塊的鈍痛。她環顧這個曾經充滿甜蜜幻想的小小空間，此刻每一處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沙發上他落下的打火機，茶幾上他喝剩一半的礦泉水瓶……都成了刺向她眼睛的針。
原來，心真的可以這麼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以及樊勝美和關雎爾小心翼翼的對話。她們回來了，帶着對她狀態的擔憂。
“瑩瑩，你怎麼樣了？”樊勝美推開門，聲音是刻意放柔的成熟女中音，帶着一種見慣風月的疲憊與關懷。
邱瑩瑩沒有像她們預想中那樣撲過來抱着她們痛哭，甚至沒有回頭。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床沿，背對着她們，肩膀單薄得像秋風中顫抖的葉子。
“樊姐，關關，”她的聲音因爲哭泣和長時間的沉默而沙啞，但奇異地透着一絲平靜，“我沒事。”
“沒事什麼呀！”樊勝美快步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攬住她的肩膀，“爲那種渣男傷心不值得！姐姐我早就跟你說過，這種男人……”
“我知道。”邱瑩瑩輕輕打斷她，終於抬起頭。
樊勝美和關雎爾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邱瑩瑩，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但那雙總是顯得有點迷糊和過分熱情的眼睛裏，此刻卻有一種陌生的、清冷的光在閃爍。那不是絕望，更像是一種……痛到極致後的清醒。
“我知道他不值得。”邱瑩瑩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對自己宣誓，“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一下我的愚蠢。”
關雎爾心疼地遞過一張紙巾：“瑩瑩，你別這麼說自己……”
“不，關關，我要說。”邱瑩瑩接過紙巾，卻沒有擦眼淚，只是用力攥在手裏，“我得記住這種感覺，記住這種因爲一個男人，把自己變得面目可非、尊嚴掃地的感覺。”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動作有些緩慢，但卻異常堅定。
“你……你要幹嘛？”樊勝美有些警惕，生怕她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比如去網上發帖控訴之類的。
邱瑩瑩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點開了幾個文件夾和聊天軟件。屏幕上，是她和白主管（她強迫自己在心裏改稱“白渣男”）過往的聊天記錄，那些曾經讓她心跳加速的甜言蜜語，現在看來無比諷刺。還有手機銀行APP的轉賬記錄，她爲他買遊戲皮膚、請他吃飯、甚至在他“資金周轉不靈”時轉過去的“心意”……
樊勝美和關雎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我在整理證據。”邱瑩瑩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工作，“所有我爲他花的錢，超過正常戀愛消費範疇的，聊天記錄裏有提及的，我都截圖保存。還有他那些暗示性、欺騙性的言論。”
樊勝美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從小城市來的、她一直覺得有些“拎不清”的小妹妹。“瑩瑩，你……你這是要？”
“我不想怎麼樣。”邱瑩瑩終於完成操作，將整理好的文件打包加密，然後合上了電腦，“我只是不想再給自己任何軟弱的借口。證據在這裏，我就沒法再自欺欺人，騙自己他也許有苦衷，騙自己我們也許還有可能。”
她轉過身，看着兩位姐妹，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樊姐，你教過我，女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我以前不懂，現在，我想開始學。”
這一刻，樊勝美忽然覺得，邱瑩瑩身上那種咋咋呼呼、永遠像一團不受控制的火焰般的氣質，似乎沉澱了下去，內核裏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凝聚，變得堅硬。
這時，門被敲響，安迪和曲筱綃也來了。2202瞬間顯得有些擁擠。
曲筱綃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開口就是：“邱瑩瑩，聽說你終於把那個白渣男踹了？可喜可賀啊！晚上我請客，咱們慶祝你脫離苦海！”
若是以前，邱瑩瑩一定會跳起來反駁，或者委屈地大哭。但今天，她只是看着曲筱綃，很認真地說：“筱綃，謝謝。不過，不是我把她踹了，是他不要我了。”
曲筱綃被她這認真的態度弄得一愣。
邱瑩瑩繼續道：“但你說得對，脫離苦海，確實值得……記上一筆。”
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嶄新的、封面是星空圖案的硬殼筆記本。那是她剛來上海時買的，本想用來寫日記記錄美好生活，後來卻荒廢了。
她拿起筆，在扉頁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幾個大字——「人生錯題本」。
五個女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子上，空氣忽然變得有些肅穆。
邱瑩瑩翻過扉頁，在第一行，寫下了日期，然後開始記錄：
「錯題：無底線信任並依賴一段失衡的感情。」
「錯誤分析：忽略對方品性瑕疵（虛僞、自私），過度付出金錢與情感，失去自我判斷力。」
「糾正方案：1. 經濟獨立是基礎，不再爲男人亂花錢。2. 建立情感底線，不討好，不乞憐。3. 提升自我價值感，我的快樂不應由他人賦予。」
「警示句：邱瑩瑩，你的價值，無需他來證明！」
寫到最後一句，她的筆尖格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
安迪看着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她見過太多人在情感崩潰後一蹶不振或陷入瘋狂，像邱瑩瑩這樣，能如此迅速地將情緒性的痛苦，轉化爲近乎冷酷的條理化自我剖析，並不多見。這需要一種內在的、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韌性。
“很好的開始，瑩瑩。”安迪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冷靜，卻帶着力量，“用邏輯和規劃來處理情緒問題，是成年人最有效的自救方式。”
邱瑩瑩抬起頭，看向安迪，那個她一直仰望、覺得高不可攀的精英女性。她得到了安迪的肯定。這讓她心中那微弱的、剛剛點燃的理性火苗，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氧氣，燃燒得更穩了一些。
“安迪，我……我可以向你學習嗎？”邱瑩瑩鼓足勇氣問道，“學習像你一樣思考問題。”
安迪微微頷首：“當然可以。隨時歡迎。”
曲筱綃也湊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你邱瑩瑩，有點意思！以後跟着姐混，姐教你識人斷物，保證你以後渣男退散！”
連樊勝美也收起了那份慣有的調侃，語氣真誠了許多：“瑩瑩，你真的……不一樣了。”
邱瑩瑩環顧着身邊的四個女人——精於世故的樊勝美，努力乖巧的關雎爾，精英理性的安迪，古靈精怪的曲筱綃。她們性格迥異，人生軌跡各不相同，但此刻，她們都站在這裏，用各自的方式支持着她。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守着怎樣一個寶貴的“智庫”。過去的她，只看到了表面的熱鬧和偶爾的摩擦，卻從未想過，能從她們身上學到什麼。
合上那本沉甸甸的「人生錯題本」，邱瑩瑩感覺合上的，也是自己那個天真、輕信、混亂的過去。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上海，霓虹閃爍，勾勒出這座城市冰冷又迷人的輪廓。它曾經讓她感到迷茫和畏懼，但此刻，看着鏡子裏那個眼睛紅腫卻眼神堅定的自己，邱瑩瑩第一次覺得，或許她也可以，在這片鋼鐵森林裏，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路還很長，但第一塊理性的基石，已經被她親手，艱難地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