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飛到東海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晚上了。
夜幕之下的大海安靜得像是一張深藍色的幕布，在這幕布之上，倒是有一顆璀璨的寶石，折射出耀目的光芒，仿佛一座燈火通明的海上孤島。
那顆寶石就是我們要去到的郵輪，我的副體的私有物。
等到直升機下降了一些高度後，我再看那艘郵輪就徹底被驚呆了。
那簡直是一座小山！
從外部就可以看見，光是甲板上就有七層，聽步老師說，甲板之下還有九層，包括了餐飲、客房、休息室甚至賭場。
甲板上、停機坪甚至船舷處都綴滿了那種細線搭起來的小彩燈，外加上亮如白晝的燈光和照明，把這艘海上孤島裝扮得就像是一棵聖誕樹似的。
臨得近了，甚至還能聽到某個遊玩場所裏傳來女人驚喜的驚叫聲還有高腳杯叮叮當當碰撞的動靜。
“這艘郵輪的名字叫‘萬有引力號’，取自於《三體3》，寓意是脫離束縛和故鄉，成爲人類新的伊甸園，孕育着銀河系最後的希望。嗯，挺有意思。”步老師做出了贊許的點評。
“過得這麼富足還要花心思給郵輪取名字真是辛苦了呢！”我的語氣裏充滿了嘲諷，說話也是酸不溜秋的。
對此步老師也只是淡淡一笑，估計是在嘲笑我的幼稚。
我就幼稚怎麼了？呸呸呸！該死的有錢人！叫你們享受！讓你們舒服死算了！
啊不對！步老師其實也是有錢人，我不小心把他也咒上了……可步老師跟他們根本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感覺步老師過得一直是苦行僧的生活。
而且還是家纏萬貫的苦行僧。
“對了，我那副體叫什麼名字啊？我總不能到時候就喊他1號吧？”
“那叫佳琦好了，反正你叫家禽。”
“我才是佳琦！他才應該叫家禽！”我喊了起來。
“那不行，‘家禽’我已經喊順口了，你把名字給他那我以後喊你叫什麼？”
“你就不能正常點喊我名字嗎……”我一陣無語。
“行了，他真名叫海百獨，圈內人都是叫他海爺。你到時也可以這麼叫。”
我雖然點頭表示知道了，但心裏還是更加不平衡了，我爲什麼要喊另一個我叫“爺”那豈不是說我是我自己的孫子？
什麼亂七八糟的？
“話說回來，步老師你的真名叫什麼呢？步塵蹊只是你的筆名吧？”
“不告訴你。”
“哎——？”我錯愕不已。“當真不說？”
“當真不說。”
“切！小氣鬼！”我嘟囔了幾句。
直升機接近甲板上的停機坪，已經有工作人員點亮了船側和船頭的指示燈，指引着降落。直升機旋翼掠動的狂風割破平靜的海水，在無數人好奇的注目之中，如同一只漆黑的鷹隼安穩落下。
在直升機快要貼到甲板的時候，步老師把一團東西丟給了我：“把衣服換上吧。”
“衣服？”我措手不及，把衣服在膝蓋上攤開。
白如冰絲，薄若蟬翼。摸起來挺舒服，應該材質不錯，可能是穿在晚禮服裏面的某種內襯吧？
可最後當我把那件衣服慢慢展開，我忽然看到了一些不應該有的東西……帶着薔薇花紋的蕾絲邊。
“搞什麼？”我叫嚷起來。
“安啦，你的副體問我帶來的人是什麼關系，我順口就說成了女伴。反正你這臉蛋稍微收拾一下，燈光再打足一點，絕對可以瞞天過海偷梁換柱！”
“是嗎？那你這樣說我就安心了……個鬼啦！我沒事好好的憑什麼要扮女人？”
“那不然我怎麼介紹你？我帶來的一條狗？只不過湊巧智力發育過好，已經能直立行走和口吐人言了！”步老師說。
這家夥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說話損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我的心早就被他傷得千瘡百孔了！
我百般不情願之下換上了那套裙子（居然還是連衣裙！），被步老師牽着手走下了直升機，鎂光燈打在我們的身上就像是在隆重介紹登場演出的明星。
海爺早就在甲板上等候多時了，見到步老師立馬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他剛想轉過身給我也一個擁抱，可看在我是女人（才不是！）的份上，改成了行吻手禮。
我看着海爺，心裏清楚那的確是另一個我，面貌輪廓還有一些小細節的部分都是一模一樣的，唯一不同的他的年齡比我應該要大上一輪以上。
我盯着他慢慢地半跪着行禮，像是一個裝腔作勢的紳士，看到自己這麼油膩，我都恨不得一腳把他踹翻，免得在衆人面前丟人現眼。
主要是知道他是另一個我的時候，感覺好像他做的傻事我也要跟着一塊感到羞恥了。
海爺用右手牽着我的手，他那鴿子灰高貴西裝的袖口下，戴着一只暗土色皮革的精致腕表，我看到表盤上的中心，寫着一串英文字母。
可惜我只看到了一個“M”海爺就已經行完禮起身了，“不知道這位女士怎麼稱呼？”
他的眼睛望着我，我感覺就像是在看鏡子。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眼神裏有了一陣細小的波動，也可能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我就怕他發現我和他長得一樣，趕緊低過頭拉着假發遮掩面目。
“她叫家禽。”步老師幽幽地說道。
“喂！”我忍不住喊了他一句。
“家禽？”海爺也聽着哪裏不太對勁。
“嘉興的嘉，勤勞的勤。她的父母希望她的生活過得嘉祥勤勉啦。”步老師很快就改了口。
“哦！原來是這樣！”海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他的頭發上還帶着水，估計是從某個泳池裏出來迎接步老師的。這時候他一撩頭發，用手梳出了一個大背頭。還回頭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估摸着他是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性感一面，可問題我實際上是個男人，而且作爲他的主體，對他這一套動作心裏只有默默作嘔的想法。
海爺看我毫無反應，估摸着心裏也有些小納悶，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轉頭向步老師問好。
“沒想到老師最後還是賞面光臨，真是讓我這小郵輪蓬蓽生輝啊！”
步老師客套地回應：“您真是客氣了。”
“來吧，老師您來得還不算晚，今晚的狂歡派對還沒到真正的高潮呢！”海爺帶着我們進入船艙之中。
我看着他用來示意路線的左手，沒想到左手手腕上還戴着另一只海藍色表盤的腕表，我還是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個字母“P”。
真有病！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你再有錢你左右手各戴一塊表算什麼意思？你怎麼不在胸前綁一塊去扮時光老人呢？或者直接戴在腰上去當假面騎士呢？
盡管我在心中瘋狂吐槽這個副體，但表面還要笑得雲淡風輕，海爺也用同樣的笑容回應我。
我想這就是貴族吧？優雅端莊、儀態萬千以及……死要面子。
海爺帶我們坐着內部電梯到了甲板上的最高層——香檳廳，這裏原本是郵輪公司設計的最高海上觀景台，在觀景台的邊緣甚至還有一顆“北極星”。
不是那種北極星，是一種郵輪上附屬的裝置，像是從摩天輪上拆了一座艙室下來，做成了全方面透明的球體空間。然後通過郵輪甲板上的吊臂抬升起來，這樣就能讓遊客處於一個高空的角度，俯視着整艘郵輪的全貌。
正應了步老師書裏的那句話，位高者俯視全局，他不會迷失方向，因爲他永遠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占據觀景台最大空間的是一面有足球場大小的無邊水池，外帶可制造沖浪水波的噴水引擎，無數妙齡女郎和富家子弟在水中嬉戲，從浮在泳池表面的托盤上取走香檳杯飲用。
然而更多的香檳都是流入了泳池之內，他們也不會覺得有絲毫可惜，相反這些香檳浮在水面上，在炫目的燈光照耀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輝，仿佛在水面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漆。
當然最誇張的還是要數海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比香檳廳還要高的位置上，那裏已經是懸掛船舶天線和衛星信號接收器的頂板了。相當於比香檳廳所有人都高出了一層樓的高度。
他踩在頂板上，衣服換成了白色浴袍，敞開胸膛，露出精美的肌肉。
海爺脫下浴袍隨手一丟，然後從高處一舉躍下，重重地跳入了無邊泳池裏，炸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伴隨着女人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男嘉賓們的抱怨，海爺豪爽地哈哈大笑，在水裏像是一條靈活的鮎魚般自在地遊動起來。
而我和步老師則是站在遠離泳池的自助餐桌邊，他只是一口一口抿着氣泡酒，我則是對桌上擺着的龍蝦肉和帝王蟹腿風卷殘雲。
“吃慢點！你現在是個女孩！你是我帶來的女伴，在外注意形象，丟的可是我的臉！”步老師在一邊冷聲提醒道。
“沒事沒事，大家都挺開心的，誰還管我啊？”
有這麼豪華的自助餐吃，傻瓜才會假裝矜持呢！
我切了一片烤腸塞進嘴裏，發現步老師還是在那裏抿着他的氣泡酒，仿佛那玩意永遠也喝不完似的。
“你怎麼不去跟他們一起玩呢？”
“我不會遊泳。”步老師坦白。
“咦？”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家裏的陽台上還有一片露天泳池呢！”
“露天泳池就用來遊泳啊？”步老師白了我一眼。
“那不然呢？”我的腦筋轉不過彎來。
“就泡着唄，當浴缸用。”
“好好的遊泳池當浴缸，你們這些有錢人真奇怪！”
“那你會遊泳嗎？”步老師反問道。
“會啊，我小時候在外婆家的小溪裏遊過好幾次呢！”
“那你倒是可以加入他們。”
“不了不了。”我嘿嘿笑道，“我學的泳姿都是狗爬式，不太雅觀。”
“這有什麼關系？你看他們都鬧成什麼樣子了？就算你跳進去溺水淹死了，估計他們還會給你鼓掌說你演得真像！”步老師不冷不熱地說。
又來了！還是步老師那典型的“步式”冷嘲熱諷，可以看得出來步老師對這群熱鬧歡騰的人群有所避諱。
“老師您……討厭娛樂圈的明星嗎？”
“那倒不是，我只是單純討厭人多的地方。”
“哎呀，你這不就是所謂的‘社交恐懼症’嗎？我之前也聽高中的心理老師說過……”
“你聽的那是‘社交恐懼症’，我這是‘社交厭惡症’。”
“有什麼區別？”
“前者是想融入人群卻被排擠心灰意冷，後者是想脫離群衆卻受限於‘人類是群居動物’這一生物性原則。最重要的是，我雖然厭惡社交，但只要假裝善意，強擠笑顏，也照樣能混得風生水起。有一句簡單的話來說就是……”
“就是？”
“‘可以社交，但沒必要’。”
“好吧好吧，怎麼說都是你有理。誰讓你是老師呢？”我攤手道。
不過我也是看得出來，步老師真心不喜歡這麼熱鬧的地方，也不喜歡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胡鬧的樣子，按照他的習性，也許壓根就不會接受海爺的邀請。
而之所以他今晚出現在這裏，最大原因還是爲了讓我見到“另一個自己”這算是爲了我而做出的犧牲嗎？
我的心裏不知爲什麼覺得暖洋洋的。
“說起來，你的副體表現得有些奇怪。”
“是嗎？你也覺得？”
“他和你簡直就不像是同一類人，他是人生贏家，你簡直是條人生敗犬。”
“我已經失敗到連物種都變了嗎？”我憤憤不平道。
“這確實很奇怪，沒道理會形成如此迥異的副體。你在許願的時候真的有專心想過你的渴望嗎？”
“這個嘛……”我尷尬地撓起了頭。
“你果然沒集中注意力！”步老師的眼眸瞬間變冷了，“你都想了些什麼？”
